辰时六刻,坤宁宫正殿宴席。
册封礼毕,宴席开。
坤宁宫正殿内摆了十二张紫檀木八仙桌,每桌八人,按品级入座。萧若雪作为今日的主角,被安排在皇后主桌的次位,紧挨着德安公主杨舒华。
这安排又是一重深意——德安公主是皇后嫡出,萧若雪与她同坐,便是昭示着“义女”与“嫡女”近乎同等的地位。
“若雪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杨舒华凑过来,小声说。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欢喜。
萧若雪微笑:“公主谬赞了。”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母后说了,往后你就是我姐姐。”杨舒华俏皮地眨眨眼,“私下里,你叫我舒华就好。”
萧若雪心中微暖,点头:“好,舒华。”
宴席开始,宫女们如流水般端上菜肴。
第一道是“龙凤呈祥”——用火腿、鸡丝、鱼翅、瑶柱等十八种珍贵食材熬制的高汤,盛在特制的龙凤纹汤碗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皇后举杯:“今日大喜,第一杯酒,敬陛下。”
众人皆举杯:“敬陛下——”
萧若雪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杯中是用桂花酿的甜酒,度数不高,却清甜可口。她学着众人的样子,浅抿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几位宗室王妃开始向皇后敬酒,说着吉祥话。
“皇后娘娘慧眼识珠,收了这么个标致又能干的义女,真是福气。”
“是啊,慧宁县主不仅才貌双全,更有救驾之功,这般品性,难得难得。”
皇后微笑应着,话不多,却句句得体。
萧若雪安静地坐着,仪态端庄。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善意的,有探究的,也有不善的。
果然,酒至半酣,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说起来,慧宁县主如今是皇后娘娘的义女,身份贵重,不知可曾议亲?”说话的是安平郡王妃,一位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妇人。她笑着,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话问得刁钻。萧若雪还未及笄,按理说议亲尚早,但皇室女子的婚事往往早定。更何况,如今京中谁不知道德妃属意她做二皇子正妃?
皇后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若雪还小,不急。”
“是不急。”德妃忽然开口,声音温厚,“好女儿家,自当多留几年,好好教导。何况若雪如今是皇后娘娘的女儿,这婚事,自然要娘娘亲自把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堵了安平郡王妃的试探,又抬了皇后的身份。
安平郡王妃讪讪一笑:“德妃娘娘说得是。”
但话音才落,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慧宁县主诗才了得,连沈大儒都赞不绝口。不知今日大喜,可否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也沾沾文气?”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安恪的夫人,贤妃的母亲。这位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萧若雪。
这要求看似寻常,实则又是一重考验。若作得好,是锦上添花;若作得不好,便是当众丢脸。
萧若雪抬眸,看向皇后。
皇后轻轻点头。
萧若雪起身,敛衽一礼:“承蒙老夫人抬爱,若雪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外初秋的景致,缓缓开口:
“玉阶金册沐天恩,九凤衔珠映晓暾。
莫道深宫寒似水,坤宁春色入重门。”
四句诗罢,殿内静了一瞬。
“好!”德安公主第一个拍手,“‘坤宁春色入重门’,若雪姐姐,你这诗里有母后呢!”
确实,这诗不仅应景,更巧妙地将皇后比作“坤宁春色”,既赞了皇后恩德,又显出自己的感恩之心。
礼部尚书夫人眼中闪过赞赏:“好诗。立意高远,用典自然,不愧是沈大儒赏识的才女。”
皇后脸上笑意更深:“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
这一关,萧若雪过得漂亮。
宴席继续进行,但萧若雪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慎重。
午时初,宴席过半。
萧若雪起身更衣——这是宫宴的规矩,中途可离席片刻。
锦书陪着她出了正殿,往偏殿的暖阁走去。刚走到回廊拐角,便见一个身影等在那儿。
杨御平。
他站在一丛金桂旁,桂花正开得盛,金黄的花朵簇簇拥拥,香气浓郁。少年穿着石青色蟒袍,站在花影里,竟比花还夺目。
“二殿下。”萧若雪敛衽。
杨御平快步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低声道:“不必多礼。”
两人一时无言。
锦书识趣地退到远处,替他们把风。
“你今日……很好看。”杨御平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
萧若雪脸颊微红,垂眸:“谢殿下。”
“叫我御平。”杨御平声音很轻,“私下里,不必那么生分。”
萧若雪抬眼看他,少年眼中满是真挚,让她心头一颤。
“御平。”她唤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
杨御平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萧若雪手中:“给你的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刻的。”
萧若雪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海棠花的形状。玉佩不大,但雕工细腻,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我字‘守正’,你‘守心’。”杨御平低声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萧若雪握紧玉佩,只觉得那玉温润,一直暖到心里。
“八月十八……”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微涩。
杨御平神色一黯,沉默片刻,才道:“那是规矩。母妃说了,皇家子弟,有些事身不由己。但我的心意,不会变。”
他说得坚定,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挣扎。
萧若雪知道他在说什么——试婚宫女。这是每个皇子成人礼后的规矩,避不开,逃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我知道。你是皇子,有你的责任。我……我会等。”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杨御平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若雪,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萧若雪摇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决定要配得上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要你的心在,我便不怕。”
杨御平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见锦书朝这边走来,只得咽下话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宴席快散了,你先回去。改日……我再找你说话。”
萧若雪点头,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往暖阁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杨御平还站在原地,桂花落了他一身。少年看着她,朝她轻轻点头。
那一刻,萧若雪忽然觉得,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枷锁、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午时三刻,宴席散。
宾客陆续告辞。
萧若雪随皇后送客至殿门。林沅带着萧家女眷过来辞行时,皇后特意多留了林沅说话。
“若雪这孩子,本宫是真心喜欢。”皇后握着林沅的手,温声道,“往后她常进宫来,你也不必担心。国公爷在北疆为国效力,你在家中辛苦了。”
林沅忙道:“娘娘言重了。若雪能得娘娘垂青,是她的福气,也是萧家的福气。”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皇后笑着,“对了,若熙那孩子前日进宫,与本宫说想姐姐了。明日你若得空,带她进宫来,让她们姐妹聚聚。”
“是,娘娘。”
送走林沅,皇后转身看向萧若雪:“累了吧?”
萧若雪确实累了。从卯时到现在,近四个时辰,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
但她摇头:“不累。”
皇后笑了:“嘴硬。走吧,回寝殿,本宫有话与你说。”
未时初,坤宁宫寝殿。
皇后换了常服,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她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示意萧若雪坐在身旁的绣墩上。
夏荷端来两盏参茶,又悄声退下。
“今日表现不错。”皇后抿了口茶,“诗作得好,应对也得体。安平郡王妃的试探,礼部尚书夫人的考校,你都接住了。”
萧若雪垂眸:“是母后教导得好。”
“本宫没教你作诗。”皇后放下茶盏,“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要记住,今日那些夸赞你的人里,真心为你高兴的,十中无一。德妃是看中你未来儿媳的身份,宗室王妃们是给本宫面子,那些贵女们……更多是嫉妒。”
萧若雪点头:“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看着她,“本宫今日给你这份荣耀,是因为你值得。但荣耀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往后你行事,更要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错处。”
“是。”
皇后顿了顿,忽然问:“方才在回廊,御平找你了?”
萧若雪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老实承认:“是。殿下……送了贺礼。”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
皇后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雕工不错,是他亲手刻的。这孩子,有心了。”
她将玉佩还给萧若雪:“收好。这是你们的情分,本宫不干涉。但你要记住,皇室子弟的婚姻,情分是锦上添花,却不是全部。你们的路还长,要学的东西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