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杨晁似未察觉异样,只道,“成人礼后,你就是大人了。要更加勤勉,用心学习政务,将来好辅佐你大哥。”
“儿臣明白。”
又说了几句闲话,帝妃二人便离开了。暖阁重归安静,可那温馨的气氛却再也回不来了。
萧若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试婚宫女……下月就要入府了。虽然德妃早就告诉过她,这是规矩,那些宫女不过是教导人事的工具,将来最多给个侍妾名分……
可一想到杨御平会和别的女子同床共枕,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雪儿。”杨御平轻声唤她。
萧若雪抬头,对上他歉疚的眼神。
“我……”杨御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说“我不想要试婚宫女”?那是违抗祖宗规矩。说“我心里只有你”?可下月他就要和别的女子……
最后,他只涩声道:“对不起。”
萧若雪摇摇头,强扯出一丝笑:“殿下不必道歉,这是规矩,臣女……明白。”
可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杨御平心中一阵刺痛。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心里只有她,那些宫女他一个都不会碰……
可他不能。他是皇子,他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政治,是利益,是规矩。
“雪儿,”他最终只是说,“等我。等我行完成人礼,等我……等我娶你。”
萧若雪眼眶微热,用力点头:“臣女等殿下。”
窗外阳光明媚,可暖阁里的两个年轻人,心中却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从德庆宫出来,杨晁与德妃并肩在御花园散步。夏日午后,园中绿荫浓密,荷花盛开,蝉鸣阵阵。
“皇上今日怎么有兴致来逛园子?”德妃笑问。
杨晁负手而行:“批了一上午折子,头疼得很,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顺便看看御平和萧家那丫头。”
德妃抿嘴笑:“皇上觉得如何?”
“郎才女貌,很是般配。”杨晁点头,“萧家那丫头,确实出色。不骄不躁,知书达理,配得上御平。”
“臣妾也这么觉得。”德妃道,“只是……下月御平就要有试婚宫女了,那丫头心里怕是难受。”
杨晁叹口气:“这是祖宗规矩,谁也没办法。好在德妃你选的宫女都是懂事的,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臣妾选的是德庆宫两个最老实的,年纪也稍长,会照顾人。”德妃道,“等御平成婚后,就给她们个侍妾名分,养在府里也就是了。”
杨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起试婚宫女,朕想起一事——景儿那孩子,最近是不是在调教一个宫女?”
德妃脚步一顿:“皇上也听说了?”
“长春宫的事,朕多少知道些。”杨晁神色淡了淡,“乔贵妃身子重,管不了那么多。但景儿,未免太早了些。”
德妃小心道:“三殿下性子冷,许是……许是找个玩伴?”
“玩伴?”杨晁摇头,“朕看没那么简单。那孩子……心思太重。”
他没再说下去,但德妃听懂了。三皇子杨御景,聪慧过人,却也阴沉得不像个孩子。皇上这是……起了疑心。
两人走到听雨亭,内侍早已备好茶点。杨晁坐下,喝了口茶,忽然道:“德妃,你觉不觉得,景儿很像一个人?”
“谁?”
“朕的皇叔,瑞王。”杨晁缓缓道,“瑞王年少时也是这般,聪颖绝伦,却心思深沉。后来……”
他没说后来怎样,但德妃知道——瑞王在夺嫡失败后,被先帝圈禁至死,一生郁郁。
“皇上多虑了。”德妃忙道,“三殿下还小,许是性子孤僻些,长大就好了。”
“但愿吧。”杨晁放下茶盏,“只是乔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景儿有了同胞兄弟,只怕心思更活络。”
德妃心中一凛。是啊,若乔贵妃生下皇子,三皇子就有了臂助。到时候……
她不敢想下去。
“对了,”杨晁转移话题,“皇后认萧家丫头为义女的册礼,定在七月初十。。届时你带着御平一起去,也算是正式定下名分。”
“臣妾遵旨。”
“还有,”杨晁想了想,“北疆最近有消息吗?萧珩去了一个多月了。”
德妃道:“昨日有军报传来,说狄戎南北二汗在阴山以北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都未敢大举南犯。忠国公的三万大军在阴山南麓扎营,与韩将军互为犄角,边境暂时安稳。”
“那就好。”杨晁点头,“但愿狄戎内乱能拖得久些,给我朝多争取些时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夕阳西斜,才起驾回宫。
德妃回到德庆宫时,杨御平还在暖阁里——萧若雪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对着那些诗笺发呆。
“平儿。”德妃走进去。
杨御平回过神:“母妃。”
“还在想试婚宫女的事?”德妃在他对面坐下。
杨御平沉默片刻,点头:“儿臣……不想。”
“母妃知道。”德妃轻叹,“可这是规矩,谁都改变不了。你是皇子,肩上担着责任,不能只凭喜好行事。”
“儿臣明白。”杨御平低声道,“只是觉得……对不起雪儿。”
德妃拍拍他的手:“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重情义,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情义要有,分寸更要有。试婚宫女是过场,萧若雪才是你的正妃,是你将来要携手一生的人。只要你心里有她,善待她,那些宫女就伤不到你们。”
杨御平抬头:“真的吗?”
“真的。”德妃温声道,“母妃和你父皇,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你父皇当年也有试婚宫女,可这么多年,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皇后娘娘。”
这话半真半假——皇上心里最重要的确实是皇后,可那不代表他就没有别的女人。后宫四妃九嫔,哪个不是皇上的女人?
但这些,德妃不会告诉儿子。少年人的感情,就让它纯粹些吧。等将来他成了王爷,有了自己的府邸,自然会明白。
“儿臣知道了。”杨御平重重点头,“谢谢母妃。”
“傻孩子。”德妃笑了,“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课呢。”
杨御平行礼告退。德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却也有一丝忧虑。
平儿太重情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重情是好事,也是软肋。
但愿萧若雪那丫头,能配得上他的这份情义。
乔贵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即将临盆的身子让她行动不便,翻身都要宫人帮忙。可今夜,她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很有力,一下一下踢着她。太医说,这一胎多半是皇子。
若是皇子……景儿就有了同胞兄弟。到时候,景儿会不会更……
她不敢想。
白日里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番冷酷的话语,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母妃当年不也罚过宁才人吗?”
“母妃还是盼着,赶紧生个弟弟吧。”
“公主……无用。”
一字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儿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躺在襁褓里,只会哭和睡。她抱着他,心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她教他要争,要抢,要往上爬的时候?是从她告诉他公主无用,只有皇子才能继承大统的时候?还是从他看见后宫争斗,看见她打压宁嫔、算计德妃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软软糯糯的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早熟的皇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乔贵妃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德庆宫偏殿·皇子夜读
杨御平也还没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日里父皇的话:“下月就要行成人礼了。”
成人礼……试婚宫女……
他烦躁地合上书,走到窗边。夏夜的风带着荷香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他想写封信给雪儿,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可提笔半天,却不知该写什么。
最后,他只写了一首诗:
《夜思》
月上中天夜未央,清风拂面荷生香。
心随云影三千里,情系玉人一念长。
纵有红尘多阻隔,不悔此生共韶光。
待得春来花满树,与卿携手看朝阳。
写罢,他仔细折好,装入信封。明日让心腹太监送去萧府吧。
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让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萧府锦瑟轩·母女夜话
萧府里,林沅正在给萧若熙梳头。六岁的小丫头坐在镜前,打着哈欠。
“熙儿困了?”林沅柔声问。
“嗯……”萧若熙揉着眼睛,“娘亲,大姐姐今天从宫里回来,好像不高兴。”
林沅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大姐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萧若熙转头看她,“娘亲,大姐姐为什么不高兴呀?”
林沅叹口气,将女儿抱到床上:“大姐姐长大了,有心事了。熙儿还小,不懂。”
“哦。”萧若熙似懂非懂,躺下后忽然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秋天就回来了。”林沅替女儿盖好被子,“睡吧。”
哄睡了小女儿,林沅来到萧若雪的院子。屋里还亮着灯,她轻轻推门进去。
萧若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雪儿。”林沅轻唤。
萧若雪回过神,连忙起身:“母亲。”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林沅在她身边坐下。
“女儿……不困。”萧若雪低下头。
林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了然。她握住女儿的手:“是为了试婚宫女的事?”
萧若雪身子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母亲,女儿……女儿心里难受。”
“母亲知道。”林沅将她搂入怀中,“可这是皇室规矩,谁都得遵守。你要想开些,只要二殿下心里有你,那些宫女不过是过眼云烟。”
“女儿明白,可……”萧若雪哽咽,“可一想到他要和别的女子……女儿就……”
“那就别想。”林沅轻拍她的背,“想想将来。等你及笄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那些宫女,最多给个侍妾名分,永远越不过你去。”
萧若雪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低声道:“母亲,女儿是不是很没用?明明知道这是规矩,还是忍不住……”
“傻孩子,这说明你重情。”林沅温声道,“重情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克制。往后你是皇子妃,要掌管王府,要辅佐夫君,要应对各方势力。若连这点事都过不去,将来怎么担得起更大的责任?”
萧若雪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女儿明白了。女儿会……会学着坚强的。”
“那就好。”林沅欣慰地笑了,“七月初十皇后娘娘行册礼,正式认你为义女。这是天大的荣耀,你要高高兴兴的,不能让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失望。”
“是。”
送走母亲,萧若雪重新坐回窗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愁绪。
她想起杨御平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时的郑重,想起那首未完的诗……
是啊,她要坚强。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等她的人。
窗外,月华如水。
夏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