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暗影与日光(1 / 2)永平往事首页

七月的黄昏,暑热未散。长春宫西偏殿的书房窗扉半掩,夕阳余晖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香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杨御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洒金扇。身量比同龄人高挑,穿着月白色绣银竹纹常服,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少年人的清俊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进来。”他对着门外说,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挨着门缝挤进来,又迅速将门合上。是玉香。

小宫女穿着淡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低着头,身子在微微发抖。她进殿后便跪在门口三尺远的地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过来。”杨御景又说。

玉香咬着唇,缓缓起身,一步步挪到书案前。她的步子很怪,双腿僵直,每走一步都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走到距离书案五步处,她又跪下了。

“抬起头。”

玉香颤抖着抬起脸。那是一张清秀的小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本该是讨喜的模样。可此刻她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眼睛里盛满了恐惧——那是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

杨御景用扇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像在欣赏一件器物。

“昨日教你的《女诫》,背到哪了?”

“回、回三殿下……”玉香声音发颤,“背到……‘敬慎第三’……”

“背来听听。”

玉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她背得很流利,显然是下过苦功的,只是声音抖得厉害。

背到一半,杨御景忽然打断:“停。”

玉香戛然而止。

“你可知,何为‘敬慎’?”

“是……是女子当恭敬谨慎,恪守本分……”

“错。”杨御景放下扇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敬慎’是敬畏,是顺从。敬畏夫君,顺从夫君,夫君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夫君要你疼,你就该疼。夫君要你哭,你就该哭。”

他俯身,手指轻轻抚过玉香的脸颊。那手指冰凉,玉香却像被烙铁烫到般浑身一颤。

“昨日你背错了一句,该不该罚?”

“……该。”

“本殿下罚了你什么?”

玉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罚、罚了十下……戒尺……”

“打在哪里?”

“……臀……臀部……”

“疼吗?”

玉香咬着唇,不敢回答。

杨御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今日你若再背错,就不是十下了。”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翻开一本书:“继续背。”

玉香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继续背诵,声音更抖了,好几次差点背错,又硬生生咽回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书房里暗了下来。杨御景没有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书。玉香跪在阴影里,背完了整篇《女诫》。

“还算用心。”杨御景合上书,“起来吧。”

玉香试图站起来,可刚一动,就痛得“嘶”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她的臀部昨日挨了十下戒尺,那戒尺是特制的,一寸宽、半寸厚,打下去皮开肉绽。今日一整天她都是站着当差,此刻双腿早已麻木,伤处更是火辣辣地疼。

杨御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扶墙。”

玉香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她站不直,只能微微弓着身,双腿颤抖。每挪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

“回去吧。”杨御景淡淡道,“明日酉时,还来这里。”

“……是。”

玉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开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姿挺拔,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她打了个寒颤,逃也似的离开了。

书房重归寂静。杨御景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玉香只是第一个。他要让她怕他,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就像母妃说的——在这宫里,要么掌控别人,要么被别人掌控。

他要做掌控的那一个。

乔贵妃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孙嬷嬷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时,她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刚吃了一半,闻言手一抖,汤匙“叮当”一声掉回碗里。

“当真?”她压低了声音,脸色变了。

“千真万确。”孙嬷嬷声音更低,“是西偏殿守夜的小太监听见的……哭了一夜,今早玉香那丫头走路都不利索。老奴让人悄悄看了,身上……有伤。”

乔贵妃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下月就要临盆——胸口一阵发闷。她摆摆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只留孙嬷嬷。

“什么时候的事?”

“从六月底就开始了。三殿下隔三差五召玉香去书房,说是……教导功课。”孙嬷嬷顿了顿,“但每次都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在内。昨日动静大了些,才被人听见……”

乔贵妃闭了闭眼。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景儿用扇子挑起玉香下巴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景儿越来越沉静的性子;想起他说的那些“公主无用”“要弟弟不要妹妹”的话……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

“去,”她睁开眼,声音发冷,“把景儿叫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他过来侍疾。”

“是。”

一炷香后,杨御景来了。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神情平静,进来后规矩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身子可好些了?”

乔贵妃靠在贵妃榻上,仔细打量儿子。少年眉眼间已有了她的影子,可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个孩子。

“你们都下去。”她挥退宫人。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乔贵妃开门见山:“景儿,你昨日召玉香去书房了?”

杨御景神色不变:“是。儿臣让她背诵《女诫》,她背得不好,儿臣罚了她。”

“怎么罚的?”

“戒尺,十下。”

乔贵妃胸口起伏:“你可知她只是个宫女?你可知男女有别?你可知此事若传出去……”

“母妃。”杨御景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玉香是尚仪局的宫女,年满十八若不被主子看中,就要放出宫去。她家境贫寒,放出宫去只能嫁个农夫苦一辈子。儿臣这是在给她机会。”

“机会?”乔贵妃气笑了,“用戒尺打她,是给她机会?”

“让她记住规矩,就是给她机会。”杨御景抬眼看向母亲,“母妃当年不也罚过宁才人吗?三十闺板,打得她半个月下不了床。那时母妃可曾怜香惜玉?”

乔贵妃一噎。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宁才人——如今的宁嫔——刚得宠,在御花园冲撞了乔贵妃。她一气之下命人打了宁才人三十闺板,打得那丫头皮开肉绽,险些丢了半条命。

“那不一样……”她试图辩解。

“哪里不一样?”杨御景反问,“宁才人是父皇的妃子,玉香只是个宫女。母妃连父皇的妃子都敢打,儿臣教训一个宫女,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是说,母妃觉得宁才人出身低贱,可以随意打骂;而玉香……母妃心疼了?”

这话刺中了乔贵妃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她的确从未把出身低贱的人放在眼里——宁嫔是浣衣局宫女,玉香是尚仪局宫女,在她看来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可这话从儿子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惊胆战。

“景儿,你……”她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杨御景却已转了话题:“母妃还是多顾着身子吧。太医说您下月就要临盆,该静心养胎才是。”他目光落在母亲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母妃可一定要给儿臣生个弟弟。公主……无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乔贵妃心里。

她忽然想起儿子在得知她有孕后说的话:“因为公主无用。贤妃的四公主,宁嫔的五公主,除了哭闹吃喝,还能做什么?”

那时她只觉得孩子早熟,如今才明白——那不是早熟,是冷酷。

“你回去吧。”她疲惫地摆摆手,“本宫累了。”

杨御景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母妃放心,玉香的事,儿臣会处理干净。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乔贵妃瘫在榻上,手抚着肚子,浑身发冷。孙嬷嬷进来时,看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

“嬷嬷……”乔贵妃声音发颤,“你说景儿他……是不是……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那个词太可怕了。

孙嬷嬷扶住她:“娘娘别多想,三殿下还小,只是性子冷了些。等再大些,懂事了就好了。”

“懂事?”乔贵妃苦笑,“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害怕。”

她想起儿子那双眼睛——平静,冷漠,没有温度。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殿外阳光正好,可乔贵妃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抚着肚子,默默祈祷:这一胎一定要是皇子。一定要是。

否则……她不敢想。

与长春宫的阴冷压抑不同,德庆宫东暖阁里阳光满室,暖意融融。

窗边设了一张紫檀木书案,杨御平与萧若雪分坐两侧。皇子穿着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少女穿着水绿色绣玉兰襦裙,发髻簪着那支御赐的羊脂玉簪,清丽脱俗。

书案上摊着几张诗笺,墨迹未干。

“雪儿你看这句,”杨御平指着其中一张,“‘云影天光共徘徊’,我总觉得‘共’字太俗,想换个字,却不知换什么好。”

萧若雪俯身细看,沉吟片刻:“殿下觉得‘与’字如何?‘云影天光与徘徊’,更显从容。”

“与……”杨御平在纸上试写了几遍,眼睛一亮,“果然更好!雪儿,还是你懂诗。”

萧若雪脸颊微红:“殿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班门弄斧。”

“你若是班门弄斧,那满京城的才女都该羞愧了。”杨御平笑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似水。

自春狩萧若雪被封县主,又即将被皇后认作义女,两人见面的机会多了许多。德妃有意撮合,常召萧若雪入宫,美其名曰“教导规矩”,实则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

起初还有宫人在旁伺候,后来德妃见两人规矩守礼,便渐渐放宽,只留他们二人在暖阁读书论诗。

“殿下近日在读什么书?”萧若雪问。

“在读《孙子兵法》。”杨御平道,“父皇说,为君者不仅要懂文治,也要通武略。北疆局势未定,多学些总是好的。”

提到北疆,萧若雪眼神暗了暗——父亲萧珩已出征一月有余,至今未有家书传回。

杨御平察觉她的情绪,温声道:“你放心,忠国公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北疆有韩将军坐镇,国公此去主要是威慑,不会有事的。”

“谢殿下宽慰。”萧若雪垂眸,“臣女只是……有些担心。”

“我明白。”杨御平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让人多留意北疆消息,一有动静就告诉你。”

那触感很轻,一触即分。萧若雪却觉得手背像被烫了一下,脸颊更红了。

两人一时无言,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德妃的笑语:“皇上您看,这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认真。”

暖阁门被推开,德妃与皇帝并肩走进来。

杨御平和萧若雪连忙起身行礼:“给父皇/皇上请安,给母妃/德妃娘娘请安。”

杨晁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笑着摆手:“免礼免礼。朕和德妃路过,听见里头静悄悄的,还以为没人呢。”他走到书案前,看了看那些诗笺,“在论诗?”

“是。”杨御平道,“儿臣在向雪……向慧宁县主请教诗句。”

“慧宁县主?”杨晁挑眉,看向萧若雪,“朕记得,皇后已择吉日,七月初十行册礼,正式认你为义女。往后,你可就是朕的义女了,该改口叫‘父皇’了。”

萧若雪脸颊绯红,垂首道:“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杨晁笑道,“德妃天天在朕耳边夸你,说你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今日一看,果然是个好孩子。”他看向儿子,“御平,你说是不是?”

杨御平耳根都红了:“父皇……”

德妃在一旁抿嘴笑:“皇上您就别打趣他们了。两个孩子脸皮薄,经不起您这般逗。”

杨晁哈哈大笑:“好好好,朕不说了。”他拍拍儿子的肩,“御平啊,你下月就要行成人礼了。试婚宫女的人选,德妃可定好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温馨气氛顿时凝滞了一瞬。

杨御平脸色微白,萧若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德妃忙道:“定好了,都是德庆宫的老人,规矩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