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盏茶功夫，时姨娘便起身告辞了。走出揽月轩，她没有回静心苑，而是朝着正院走去。

时姨娘在正院书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林沅从暖阁出来。

林沅看见她，有些意外：“辛夷？你怎么在这儿？”

时姨娘福身：“夫人，妾身……有话想跟夫人说。”

林沅看着她拘谨的样子，点了点头：“进来说吧。”

两人进了书房。林沅在主位坐下，示意时姨娘也坐。时姨娘却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林沅皱眉。

“夫人，”时姨娘抬头，眼中含泪，“妾身今日来，是想求夫人一件事。”

林沅让她起来说话，时姨娘不肯，就那么跪着：“夫人，妾身出身低微，能在府里有一席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妾身不敢求什么，只求……只求夫人能给婷儿一个机会。”

“婷儿？”林沅心中一动，“你说若婷？”

“是。”时姨娘泪如雨下，“婷儿八岁了，和大小姐同岁，可在这府里……就像个透明人。妾身知道，婷儿庶出，妾身又是个没本事的，不敢跟大小姐比。但妾身求夫人，让婷儿也能跟着宫中嬷嬷学规矩，也能……也能有个前程。”

林沅沉默地看着她。时辛夷这个女人，在府里九年，一直安分守己，从不多言多语。今日为了女儿，竟能鼓起勇气来求她。

“宫中嬷嬷来府里教导，本就是教所有萧家女儿。”林沅缓缓道，“若婷自然也在其中。”

“可是夫人，”时姨娘叩首，“妾身听说，那些嬷嬷重点教导的是三小姐和大小姐。婷儿……她们不会用心教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林沅不得不承认，时姨娘说得对。宫中嬷嬷是皇后派来重点培养若熙的，顺便教教若雪。至于若婷和若敏，不过是顺带。

“你想让我怎么做？”林沅问。

“妾身不敢要求太多。”时姨娘抬头，眼中闪着光，“只求夫人能让婷儿跟在四小姐身边学习。四小姐聪慧，婷儿若能跟着学些，也是她的造化。还有……若有机会，求夫人带婷儿进宫见见世面。她不求像大小姐那样得贵人青眼，只求……只求将来能嫁个清白人家，不做妾。”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极重。

林沅心中震动。不做妾……时辛夷自己就是妾，知道做妾的苦。她不想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起来吧。”林沅亲自扶起时姨娘，“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若婷也是萧家的女儿，我不会亏待她。从明日起，让她每日来正院，和熙儿一起识字。宫中嬷嬷来时，我也会嘱咐她们，对若婷和若敏一视同仁。”

时姨娘又要跪下，被林沅拦住。

“至于进宫……”林沅沉吟，“年后宫里有赏花宴，若有机会，我带若婷去见识见识。”

“谢夫人！谢夫人！”时姨娘泣不成声，“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和婷儿永世不忘！”

送走时姨娘后，林沅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感慨。

罗秀仪怀孕，想的是巩固地位、为女儿铺路。时辛夷为女儿求的，却只是“不做妾”。同为母亲，心思天差地别。

她想起自己的熙儿……熙儿将来要嫁入皇室，那深宫，比这萧府内宅复杂千百倍。她要如何护住女儿？

萧珩是未时三刻回府的。他一进府，管家萧福就迎上来，低声禀报了罗姨娘有孕的事。

萧珩脚步一顿，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先去揽月轩，而是去了正院。林沅正在教萧若熙认字，见丈夫回来，起身相迎。

“沅儿。”萧珩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手怎么这么冷？”

“不冷。”林沅微笑，“爷今日回来得早。”

“朝里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萧珩看向女儿，“熙儿今天乖不乖？”

萧若熙看见父亲，伸出小手：“爹……抱……”

萧珩笑着抱起女儿，小丫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他大笑，用胡茬去蹭女儿的脸，逗得若熙咯咯直笑。

林沅看着父女俩嬉闹，心中那点郁结散了些。她让秦妈妈带若熙去玩，自己为萧珩更衣。

“爷，”她一边帮他解朝服扣子，一边轻声说，“罗姨娘有喜了，一个多月。”

“嗯，萧福跟我说了。”萧珩声音平静，“你怎么安排的？”

“加了份例，拨了人手，让她好生养胎。”林沅道，“爷要不要去看看她？”

萧珩转身，看着妻子：“沅儿，你希望我去看吗？”

这话问得直接。林沅手一颤，垂下眼：“罗姨娘怀的是爷的孩子，爷该去看看。”

萧珩抬起她的脸，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叹了口气：“沅儿，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让林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别过脸：“爷说什么呢，这是喜事。”

“是喜事，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萧珩搂住她，“秀仪那边我会去，但你要记住，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熙儿的母亲，是这府里的主母。任何人都越不过你去。”

林沅靠在他怀里，良久，才轻声道：“妾身明白。”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萧珩才去了揽月轩。

罗秀仪早就在等着了。她特意换了身鹅黄绣折枝梅的袄子，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娇弱惹人怜爱。见萧珩进来，她起身要行礼，被萧珩扶住。

“有了身子，就不必多礼了。”萧珩扶她坐下，“感觉如何？”

“回爷，妾身很好。”罗秀仪柔声道，“就是有些嗜睡，胃口也不大好。”

“想吃什么让厨房做。”萧珩道，“好生养着，给萧家添个健康的儿子。”

这话说到了罗秀仪心坎里。她眼中含泪：“爷，妾身一定好好养胎，给爷生个大胖小子。”

萧珩又问了王大夫的诊断，嘱咐了几句，便起身要走。罗秀仪拉住他的衣袖：“爷……今晚……”

“你如今有孕，要好生休息。”萧珩拍拍她的手，“我改日再来看你。”

出了揽月轩，萧珩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了。

他知道罗秀仪想要什么——想要宠爱，想要地位，想凭这一胎翻身。但他不能给她太多。内宅的平衡，比什么都重要。

时姨娘回到静心苑时，萧若婷正在练字，小女孩坐在窗前，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但字迹稚嫩。

“婷儿。”时姨娘唤她。

萧若婷抬头：“娘，您回来了。罗姨娘那边……”

“娘不是从揽月轩回来。”时姨娘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婷儿，娘今天去求夫人了。”

萧若婷一愣：“求夫人什么？”

“求夫人给你一个机会。”时姨娘眼中闪着光，“从明日起，你去正院，和大小姐一起识字。宫中嬷嬷来教规矩，你也要用心学。夫人还答应，有机会带你进宫见识。”

萧若婷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时姨娘搂住女儿，“婷儿，娘出身低，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要记住，你是萧家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你要争气，要好好学，将来……嫁个清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妻，不要像娘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

萧若婷抱住母亲：“娘，女儿一定争气。女儿不要做妾，女儿要让娘过上好日子。”

母女俩相拥而泣。

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冬天，萧府内宅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暗流涌动。

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暗流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