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亥时·揽月轩
腊月初三的夜,寒气逼人。揽月轩内室的鎏金铜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暖黄的烛光透过芙蓉帐,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罗姨娘罗秀仪躺在锦绣堆里,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绣缠枝莲的兜肚,外罩薄如蝉翼的纱衣。正是女子最丰腴娇艳的年纪,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微微侧身,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青丝散在枕上,眼神含情带怯地望着床边的男人。
萧珩刚沐浴完,只穿着月白色中衣,坐在床沿擦着湿发。他身形挺拔,因常年习武而肩宽腰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擦头发的动作不急不缓,神情平静,仿佛即将发生的事再平常不过。
“爷……”罗秀仪声音娇柔,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珩放下布巾,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是审视的目光——审视这个为他生育了长女、管理着府中部分产业、野心勃勃的妾室。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她这些年暗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
但他今晚还是来了。
自父亲萧震搬去京郊温泉庄子荣养后,萧府内宅彻底由林沅掌管。罗秀仪这半年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她用心教导若雪,将揽月轩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帮着林沅处理些琐事。这些改变,萧珩都看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若雪与二皇子的事……需要安抚罗秀仪。德妃那边的意图越来越明显,萧家需要一个能稳住罗秀仪的人,让她不要因女儿的事生出更多妄念。
“秀仪,”萧珩开口,声音低沉,“若雪近来如何?”
罗秀仪心中一紧,面上却绽开柔美的笑:“雪儿很好,前日德妃娘娘还派人送了些宫里的点心来,说是二皇子特意给她的。”她顿了顿,观察着萧珩的神色,“爷,德妃娘娘对雪儿是真的疼爱,二殿下也……”
“我知道。”萧珩打断她,“德妃娘娘的心意,我明白。但若雪的婚事,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德妃说了算。你要清楚这一点。”
“妾身清楚。”罗秀仪坐起身,纱衣滑落肩头,“妾身只是想着……雪儿若真能嫁入皇室,也是萧家的荣耀。”
萧珩看着她眼中掩不住的野心,心中微叹。这个女人,终究还是不懂。但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抚上她的脸——那动作带着两分难得的温柔。
“秀仪,”他声音放缓,“你为萧家生了若雪,这些年也辛苦了。”
这话让罗秀仪眼圈一红。她嫁入萧府九年,从明媚少女到如今的深宅妇人,得宠过,失意过,被老夫人敲打过,被林沅压制过。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是皇商之女,是带着二十万嫁妆进来的,她不甘心永远做个姨娘。
“爷……”她顺势靠进萧珩怀里,声音哽咽,“妾身不辛苦,只要能伺候爷,只要雪儿好,妾身什么都愿意。”
萧珩搂住她,手指抚过她光滑的背脊。他想起林沅——他的正妻,温婉聪慧,识大体,这些年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儿女教养得极好。他对林沅有敬有爱,但面对罗秀仪这样的女子,是另一种感觉。她热烈,直白,有欲望,会争抢,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带着刺,却艳丽逼人。
“爷……”罗秀仪仰起脸,吻上他的下巴,“疼疼妾身……”
烛火摇曳,帐幔落下。
罗秀仪咬住萧珩的肩头,留下浅浅的齿痕。她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林沅再端庄又如何?爷今晚在她房里。只要她再加把劲,再生个儿子,这萧府内宅,她未必不能争一争。
征战归来的这大半年,他忙于朝务,忙于平衡各方关系,已许久不曾这般放纵。罗秀仪呻吟声娇媚入骨。
情到浓时,罗秀仪在他耳边呢喃:“爷……给妾身……再怀一个吧……给雪儿添个弟弟……”
夜还很长。
腊月十八的清晨,萧府上下还沉浸在年节将至的喜庆中。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起了红灯笼,仆人们忙着贴窗花、换门神。
正院暖阁里,林沅正与管事嬷嬷对账。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袄,外罩灰鼠皮坎肩,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快两岁的萧若熙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正笨拙地摆弄着一个布老虎。
“夫人,这是年节各房的份例单子。”秦妈妈递上一本册子,“老夫人庄子那边已经送去了,三位姨娘院里也都安排妥当了。揽月轩罗姨娘那边……按例多加了两匹妆花缎,说是做新衣裳。”
林沅接过册子,仔细看着。听到揽月轩,她眼皮都没抬:“罗姨娘喜欢鲜艳颜色,把那匹玫红的也给她吧。”
“是。”秦妈妈应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夫人,揽月轩那边……这个月爷去了三次。”
林沅翻页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但秦妈妈还是从她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了什么。秦妈妈心中叹气——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端着了。男人哪有不贪新鲜的?罗姨娘那个狐媚子,最会哄爷开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金钏带着喜气的声音:“夫人!夫人!我们姨娘有喜了!”
暖阁里一静。
林沅抬起头,看向门口。金钏满脸喜色地走进来,福身道:“给夫人道喜!我们姨娘今早身子不适,请了王大夫来瞧,说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萧若熙被这声音惊到,抬头看向母亲。林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些苍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放下账册,露出得体的微笑:“这可是大喜事。王大夫怎么说?姨娘身子可好?”
“王大夫说胎象稳,姨娘身子骨好,只要好生养着,定能平安生产。”金钏笑道,“姨娘让奴婢来禀报夫人,说一切但凭夫人安排。”
“这是自然。”林沅起身,“秦妈妈,去库房取些燕窝、阿胶,再挑两匹柔软的云锦,送到揽月轩。告诉罗姨娘,好生养胎,缺什么只管说。”
她又看向金钏:“姨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揽月轩的份例从这个月起加三成。再拨两个稳重的小丫头过去伺候。你回去告诉姨娘,这几日天冷路滑,就不必来请安了,在屋里好生歇着。”
“谢夫人!”金钏喜滋滋地退下了。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秦妈妈担忧地看着林沅:“夫人……”
“我没事。”林沅摆手,重新坐下,拿起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盯着纸上的字,眼前却模糊起来。
一个多月……正是腊月初那几日。她记得那几天萧珩说朝务忙,有三晚没回正院睡。原来……是去了揽月轩。
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闷闷地疼。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主母,是国公夫人,要有容人之量。
“娘……”萧若熙爬到母亲脚边,伸出小手拉她的裙角。
林沅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痛楚慢慢平复。她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熙儿乖,娘没事。”
她有熙儿,有景淇、景瀚,有丈夫的心,有皇后的青睐。罗秀仪就算再生十个儿子,也越不过她去。
但道理明白,心里还是难受。
揽月轩里,喜气洋洋。
罗秀仪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中捧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吃着。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松花色绣百子图的缎袄,脸上薄施脂粉,嘴角微扬,眼中是掩不住的得意。
萧若雪坐在母亲身边,满脸喜色:“娘,您真的怀上弟弟了?”
“王大夫说八九不离十。”罗秀仪抚着小腹,眼中闪过算计,“这次定要生个儿子。有了儿子,娘在这府里的地位就稳了,你的前程也更有保障。”
萧若雪点头,心中也充满期待。她知道嫡庶之别。若母亲真能生下儿子,那她就是有兄弟撑腰的庶女,将来嫁入二皇子府,底气也更足。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钱姨娘到——”
钱姨娘钱玉儿带着女儿萧若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妆花缎袄,头上只戴一对珍珠耳坠,打扮得体而不张扬。一进来,便笑着福身:“给姐姐道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身后的萧若敏也乖巧行礼:“恭喜罗姨娘。”
“快坐快坐。”罗秀仪心情好,招呼得也热情,“玉儿妹妹有心了。”
钱姨娘在绣墩上坐下,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前几日娘家送来的老山参,给姐姐补身子。还有两匹软烟罗,给未来的小少爷做衣裳。”
“妹妹太客气了。”罗秀仪示意金钏收下,“听说景恪前日在学堂又得了先生夸奖?真是个好孩子。”
“他也就读书上用心些。”钱姨娘谦逊道,“比不得景淇少爷天资聪颖。”
两人客气地聊着。钱姨娘面上带笑,心中却在盘算:罗秀仪这一怀孕,内宅格局又要变了。林夫人能容得下吗?老爷会怎么想?她的景恪和若敏,又该如何自处?
正聊着,时姨娘时辛夷也来了。
时姨娘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灰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根银簪。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给罗姨娘道喜。”
她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罗秀仪看她这模样,心中得意更甚——时辛夷,一个通房丫鬟抬的姨娘,无子无宠,在这府里就是个透明人。
“辛夷妹妹来了,坐。”罗秀仪语气随意,“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妾身没什么好东西,做了些红枣糕,给姨娘补气血。”时姨娘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罗秀仪瞥了一眼,笑道:“妹妹手艺还是这么好。”但没让人收下,只让银钏接过食盒放到一边。
时姨娘也不在意,在角落里坐下,安静地听着众人说话。她看着罗秀仪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钱姨娘恰到好处的恭维,看着萧若雪眼中闪动的光彩,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为婷儿争一争。
她的婷儿和萧若雪同岁,却因为生母卑微,在府里像个影子。她不能让女儿一辈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