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任你。”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是这件事,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办。你信我,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等事情办成了,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汾酒。”
赵士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笃定。那种笃定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它太沉了,沉到像是从几百年的老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得扎手。
“那说好了,”赵士祯端起酒杯,在沈砚舟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等你办成了,请我喝最好的汾酒。不是今天这种,要那种窖藏了十年的。”
“窖藏了二十年的。”沈砚舟说。
两人相视而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御街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窗下经过,锅里的热气在夜色中凝成一团白雾,飘散在空气中,留下葱花和虾皮的香气。更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响了,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多少时辰。
沈砚舟结了酒钱,和赵士祯一起走出了酒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赵士祯打了个哆嗦,把腋下夹着的官袍抖开,披在身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走起路来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实。
“沈主事,你住哪儿?我送你。”他说,舌头有些大。
“不用。”沈砚舟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巷口的方向推了推,“你赶紧回去,明天还要当值。别迟到了,周郎中又要念叨。”
赵士祯嘿嘿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摇摇晃晃,像一只在风中挣扎的纸鸢,随时都会被吹走,可又倔强地不肯落地。
沈砚舟站在酒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然后转身,沿着御街往北走。
青竹赶着马车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身边停下。车帘掀开,露出青竹那张圆圆的、写满不赞成的脸。
“少爷,您喝酒了?”他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沈砚舟身上的酒气,“您病才好,大夫说了不能喝酒。您怎么就不听呢?”
“喝了一点。”沈砚舟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好,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不碍事。回府。”
青竹嘟囔了一句什么,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黑暗中画出几道细长的、游移不定的亮痕。沈砚舟在那些光线中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那一小块随着车轮颠簸而上下晃动的阴影。
他在想赵士祯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敢查,我跟着你。”
这句话,前世他等了很久,没有人对他说。不是没有人在意他,是没有人敢。曹家的势力太大了,大到这个朝堂上的人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沈砚舟是冤枉的”。赵士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说“我跟着你”的时候,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命运会连累赵士祯,害怕这个年轻人因为一句“我跟着你”就断送了大好前程。
所以他拒绝了。不是不需要,是不舍得。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砚舟下了车,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过花园的时候,听见池塘里有鱼在扑腾水,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青竹已经烧好了热水,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沈砚舟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到书案前。桌上那幅《江山秋色图》还在,用旧布包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证人。
他没有打开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的是他今日在刑部查到的关于苏州花石纲案的两条线索:周顺坠马处的路面状况和马匹来源,刘石匠失踪的鞋子。他在两条线索的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韩昉压案,曹家涉入。需从外围突破,不可正面交锋。”
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折好,藏进书架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了,每一张都是一个棋子的坐标。它们散落在棋盘上,彼此之间还没有连成线,可沈砚舟知道,只要他继续落子,这些线迟早会连起来,织成一张网,一张谁也逃不出去的网。
他吹灭了桌上的灯,躺到床上。
黑暗涌上来,将他包围。杏花的甜香已经淡了,枝头的花差不多落尽了,只剩下零星几朵,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几个不肯离去的老人,固执地守着最后的春天。再过几天,连这几朵也会落,枝头就光秃秃的了。要等到明年,才会重新开花。
明年。他还能等到明年吗?
沈砚舟闭上眼睛,将这个问题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他能。他一定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