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酒中深语(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汾酒的后劲比沈砚舟预想的要大。

他前世在刑部应酬时喝过不少酒,北方的烈酒、南方的黄酒、西域的葡萄酒,哪一种都尝过,哪一种都谈不上喜欢。酒对他来说,只是社交的工具——端起杯子,碰一下,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酒杯朝下,示意“我干了,你随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他从不在人前喝醉,因为他见过太多人醉酒后失态的样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柱子叫娘,有人脱了衣服满街跑。他不怕失态,他怕的是醉酒后说漏嘴——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能见光的、说出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

如今他心里的秘密比前世多了十倍不止,更不能醉。

可今夜他喝得比平时多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想醉,而是因为对面坐着赵士祯。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把自己打倒。他在赵士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他心疼,心疼得像有人在拿钝刀割他的肉。他不想让赵士祯重蹈他的覆辙,可他又不能直接告诉他“离我远点”,那样太伤人。他只能用酒桌上的玩笑话,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提醒,一点一点地灌进赵士祯的耳朵里。

“沈主事,你真的喝多了。”赵士祯看着沈砚舟第三次给自己倒酒,伸手按住了酒壶,“你病刚好,别喝太多。汾酒烈,伤身。”

沈砚舟将他的手轻轻拨开,将酒壶里的残酒倒进杯中,端起酒杯,在灯下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像一条被囚禁在玻璃杯里的河流,微微荡漾,却怎么也冲不出杯壁的囚笼。

“赵主事,”他抿了一口酒,将酒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你在刑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赵士祯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升官。”

沈砚舟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年轻人说大实话时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赵士祯的直率,在前世就是他的催命符——他太真了,真到不会掩饰自己的野心,真到在朝堂上被人套话时毫无防备,真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可沈砚舟喜欢这种真,因为这种真在这个到处都是假人的世道里,比金子还稀罕。

“升官之后呢?”沈砚舟问。

“升官之后……”赵士祯挠了挠头,“升官之后就能做更多的事。审更多的案子,救更多的人,让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沈主事,你说是不是?”

沈砚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那种辛辣的、灼热的、像火烧一样的感觉,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赵主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案子,不是你不能审,而是你不该审?”

赵士祯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玻璃珠,烫手,却不自知。

“沈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服气,“该审的案子就要审,不该审的案子就不审?那是韩大人的做法,不是我的。我赵士祯做事,只问该不该,不问能不能。”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隔壁桌的几个商人在划拳,声音大得像擂鼓。一个人赢了,另一个人输了,输了的人不服气,嚷嚷着要再比一轮。店小二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经过,被一个人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托盘上的酒壶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小二稳住酒壶,赔着笑脸说“客官小心”,那人根本没听见,继续划拳。

沈砚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赵士祯脸上。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沈砚舟前世也有过的东西——那种不计后果的、不怕死的、愿意为了一桩案子赌上前程的倔强。那东西很珍贵,珍贵到一辈子只能拥有一次,用完了就再也不会有了。可它也很危险,危险到一旦用错了地方,就会把整个人生都赔进去。

“赵主事,”沈砚舟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如果有一天,你审的一个案子,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了京城。你后悔吗?”

赵士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困惑,有思索,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后悔?贬就贬,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我爹说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

沈砚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笑。

他端起酒杯,和赵士祯碰了一下。

“敬你那几亩薄田。”他说。

赵士祯哈哈大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他将空杯搁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主事,你是不是在查那个苏州的案子,怕连累我?”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士祯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砚舟约他喝酒,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他装糊涂,是为了让沈砚舟放心。可装糊涂的人,往往是最清醒的。

“沈主事,”赵士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赵士祯不怕被连累,我怕的是该做的事没人做。那个苏州的案子,我查过,查不下去了。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韩大人在上面压着,下面的书吏都在看风向,没有一个人敢出头。你要是敢查,我跟着你。就算被贬出京城,我也认了。”

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叩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它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湖里,在沈砚舟的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前世的赵士祯,没有说过这些话。因为前世的沈砚舟没有给他说的机会。沈砚舟一个人闷着头查,查到最后被贬出京,赵士祯连“跟着他”的机会都没有。这一世不一样了。沈砚舟坐在他面前,和他喝酒,和他说话,给他选择的机会。

“赵主事,”沈砚舟端起酒壶,给赵士祯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件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好好在刑部待着,该升官升官,该办案办案。不要掺和进来。”

赵士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砚舟抬手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