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事,”沈砚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韩大人压这个案子,可能不只是因为案子本身?”
赵士祯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指使?”
沈砚舟没有回答。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不但没有用,反而会害了对方。赵士祯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至于他听懂了之后会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沈砚舟不能替他选,也不应该替他选。
两人走出巷子,来到了御街上。
御街是汴京最宽、最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楼茶坊一家挨着一家,旌旗招展,幌子飘飘。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官。卖花的姑娘提着花篮在人群中穿梭,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声洪亮,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街心,风筝线差点缠住一个骑驴的书生。书生惊叫一声,驴子受了惊,尥蹶子,把书生甩了下来。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书生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涨红了脸,牵着驴子快步走了。
汴京城的黄昏,热气腾腾的,活色生香的,像一锅刚煮好的饺子,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捞一个尝尝。
赵士祯说的那家酒肆在御街南段,靠近朱雀门。门面不大,只有两间,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晋阳酒肆”四个字,字迹朴拙,带着一股山野之气。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街上。
沈砚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店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的抹布在肩上甩了两下:“客官几位?”
“两位。”沈砚舟扫了一眼店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士祯在他对面坐下,将腋下夹着的官袍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
“来一壶汾酒,四个小菜。”沈砚舟对店小二说,“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的?”
“客官,小店的手撕羊肉、酱牛肉、蒜泥黄瓜、花生米,都是拿手的。尤其是手撕羊肉,用的是山西的羊,当天宰当天做,新鲜得很。”
“那就这些。”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先上酒,菜慢慢来。”
店小二收了银子,笑眯眯地走了。不一会儿,一壶温好的汾酒端了上来,酒壶是锡制的,壶嘴冒着白气,酒香从壶口飘出来,清冽而醇厚。沈砚舟提起酒壶,先给赵士祯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赵主事,敬你。”他端起酒杯。
赵士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好酒。”他咂了咂嘴,“比汴京本地的酒烈多了。”
沈砚舟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汾酒的滋味清冽而浓烈,不像南方的酒那样绵软,它有一种北方特有的、粗犷的、不加修饰的力量。那股力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蛇在食道里游走。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赵主事,”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被贬出京城,你会替我说话吗?”
赵士祯正在夹酱牛肉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主事,你说什么呢?”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眼睛里有一种困惑的、不安的光,“你怎么会被贬出京城?”
“我是说如果。”沈砚舟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人,被人陷害,被贬出京城。你会不会在朝堂上替我说一句话?”
赵士祯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在酒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舟。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
沈砚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端起酒杯,和赵士祯又碰了一下。
“谢谢。”
这两个字,他前世就想对赵士祯说了。可那时候他在大牢里,嗓子已经坏了,说不出来。现在他坐在酒肆里,对面就是赵士祯,窗外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手里是一杯温热的汾酒。他能说出来了。
赵士祯被他这一声“谢谢”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沈主事,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是不是病还没好?”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夜色已经降临了,御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行人少了一些,可热闹没有少。酒楼里传来的划拳声、笑闹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不,没有人在哭。在这条街上,在这个时辰,没有人会哭。哭的人,都在暗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