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背面刻着“忠孝传家”四个微字,旁边还有一组极小的数字——是沈家书房某把钥匙的编号。如果沈辞安日后用这把钥匙做了什么事,玉佩上的刻痕就会成为证据。他不可能发现,因为那些字太小了,小到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清。他只会觉得那是一块做工精细的青玉佩,雕工好,玉质好,值不少钱。
他一定会收下的。
因为他需要“大哥”的善意。他需要沈砚舟对他好,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背叛。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在做坏事之前,总要给自己找一个“他们先对我不好”的理由。如果找不到,就自己骗自己一个。
沈砚舟在给他这个理由。
“大哥,”沈辞安忽然开口,端起酒盅,“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早日康复,学业有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的尴尬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在饭桌上捅过沈砚舟一刀。
沈砚舟端起酒盅,和他碰了一下。
“多谢二弟。”
两盏酒盅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两块玉器轻轻撞击。那声音在花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可水底已经不一样了。
沈砚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蛇在食道里游走。他放下酒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对上沈辞安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讨好,有试探,还有一丝沈砚舟看得懂的、藏得很深的嫉恨。
嫉恨像一把火,烧在沈辞安的心里,从十年前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恨沈砚舟是嫡长子,恨沈砚舟比他聪明、比他好看、比他有才华,恨父亲对沈砚舟的偏爱,恨所有人提起沈家的时候只记得沈砚舟的名字,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沈辞安。
这把火,是王氏点的。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在这把火上浇油、添柴、鼓风,把它从一颗火星烧成了一片火海。她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被嫉恨烧昏了头的庶子,心甘情愿地做她的棋子,做曹家的走狗,做毁灭沈家的那把刀。
沈砚舟放下酒盅,将那壶已经见底的酒推到一边,端起了茶盏。
茶是新沏的,龙井,用的是虎跑泉的水,清冽甘甜。他抿了一口,让茶香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
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川字纹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刀刻上去的,怎么也抚不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王氏正在和沈蕴如说话,声音很低,沈砚舟听不清内容。她侧着头,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茶盏,姿态优雅而自然。她的表情很放松,笑容很真诚,像是在和女儿聊天、说着体己话的好母亲。
沈蕴如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沈砚舟,和他对视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眼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只有姐弟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她在问:“你还好吗?”
沈砚舟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小到只有沈蕴如能看见。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砚舟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桌布是暗红色的蜀锦,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用金线勾了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桌布是王氏选的,说是“红红火火,吉利”。父亲没有反对,反正他对这些事从来不发表意见。
桌布下面,是紫檀木的桌面。紫檀木的颜色是深沉的红褐色,纹路细腻如牛毛,用手摸上去光滑如镜。这张桌子在沈家已经传了三代了,从沈砚舟的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沈砚舟的祖父小时候不小心刻的,刻的是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不稳的稻草人。祖父后来成了进士,做了官,一辈子刚正不阿,可他小时候也会在桌子上刻小人。
沈砚舟小时候最喜欢摸那道刀痕。他觉得那个小人很可爱,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在风中跳舞的孩子。他曾经问过祖父:“这是谁刻的?”祖父笑了笑,没有回答。后来父亲告诉他,那是祖父小时候刻的。祖父不说是因为他觉得丢人——一个将来的进士,居然在祖传的桌子上刻小人,传出去让人笑话。
可沈砚舟不觉得丢人。他觉得那是祖父最真实的样子。
现在,那道刀痕还在。可祖父已经不在了。
沈砚舟将手指从桌布下面伸过去,摸了摸那道浅浅的凹痕。触感冰凉,木纹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如昨。他从这细微的触感中,汲取到了一点微弱但真实的力量。
家宴终于要结束了。
沈端礼睁开眼,站起身。丫鬟们连忙上前收拾碗碟,动作麻利而无声。翠儿端走了王氏面前的茶盏,青禾替沈蕴如拉开了椅子,那个新来的小丫鬟端着空碟子站在门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去书房了。”沈端礼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你们早些歇着。”
“相公慢走。”王氏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沈蕴如也站起来,朝父亲行了一礼。沈辞安跟着站起来,行礼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离开。
沈砚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沈辞安。
“二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沈辞安听见,“一会儿来我院子里一趟。我新得了一幅画,想请你看看。”
沈辞安愣了一下:“什么画?”
“李成的。”沈砚舟笑了笑,“你不是也喜欢李成吗?前几日托人寻来的,今日刚到。”
沈辞安的目光闪了闪。他喜欢李成?他什么时候喜欢过李成?他对书画一窍不通,连李成是哪个朝代的人都不知道。可沈砚舟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了,他不能说自己不喜欢。说不喜欢,就是不给大哥面子;说不喜欢,就是承认自己是个粗人。
“好。”沈辞安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我一会儿就去。”
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花厅。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从花厅窗户里透出来的橘黄色光线,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他站在那片光斑的边缘,让黑暗吞没自己的上半身,只留下一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睛。
他在等。
等沈辞安跟上来。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池塘里水草的淡淡腥气。远处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雾。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黑暗中看不见,只能听见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息。
沈砚舟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星星已经亮了好几颗。汴京城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那是人间的光,是活着的光,是一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世界的证明。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家宴结束了。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