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以退为进(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这场家宴的后半程,沈砚舟几乎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茶,安静地听着父亲与王氏闲话家常。沈辞安也不再提太子的事,转而说起了国子监里的趣事,试图缓和气氛——某个同窗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先生捉住,罚抄《礼记》五十遍,抄到第三遍就开始哭;另一个同窗把墨汁洒在了先生的袍子上,吓得跪地求饶,先生反倒笑了,说“你这孩子,墨汁洒了擦一擦就是,跪什么跪”。他讲得绘声绘色,声调时高时低,手势时大时小,像是在台上说书。

王氏在一旁笑着附和,时不时插一句“这孩子”“那孩子”,语气亲昵得像在说自己的子侄。她的笑声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沈砚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上纹丝不动,冰面下的水流再湍急,也传不到上面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辞安今日说的那些话,是谁教的?王氏肯定参与了,可光有王氏不够。王氏虽然在后宅经营了十五年,可她对朝堂上的事并不精通。她说不出“东宫伴读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这种话。这种话,是有官场经验的人才会说的。

那么,是曹家的人教的。

曹铎,或者曹铎身边的某个幕僚,把这段话写下来,让王氏转述给沈辞安,让他在家宴上“不经意”地说出来。说的时候要装作是“听说”的,要装作是“关心家里”,要装作是“好意”。只有这样,才能在父亲面前不露破绽。

可曹铎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他是一个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在沈端礼还没有彻底倒向他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他会让手下的人去做,让那些永远不可能被追查到源头的人去做。

沈砚舟夹了一块桂花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鸭肉酥烂,桂花酱的甜香渗进肉里,甜而不腻。这是沈家厨房的拿手菜,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厨房的刘妈就会做一大锅桂花酱,封在坛子里,吃到第二年春天都不会坏。他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每次家宴都要吃好几块。刘妈知道他的喜好,每次都会多给他留一些,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今日的桂花鸭,还是那个味道。可坐在他旁边的沈辞安,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辞安了。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

沈砚舟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王氏的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握着茶盏,左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蔻丹的颜色和嘴唇上的口脂是同一个色号——殷红色,熟透了的樱桃那种红。这种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沈砚舟垂下眼帘,将这一个细节收进心底。王氏今日的盛装打扮,沈辞安今日的“失言”,曹家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慢慢拼合,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只是还缺最后几块。

王氏在等什么?

曹家在等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动手?

是因为父亲拒绝了赏花宴,曹家觉得不能再等了?还是因为沈辞安那边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今天是来“投石问路”,看看父亲的反应?

沈砚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浓烈得像吞了一口药。

“母亲,”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儿子近来读到一本医书,上面说‘妇人以血为本,月事不调则百病生’。母亲近来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该请太医来看看?”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沈砚舟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盏壁上收紧了,指腹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才会出现的颜色。

“舟儿有心了。”王氏放下茶盏,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娘就是这几日没睡好,不碍事。你病着那几天,娘心里一直挂着,夜里也睡不踏实。现在你好了,娘也就安心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很温柔,可沈砚舟听出了那层温柔下面的东西——警惕。

她不知道沈砚舟为什么要忽然提“太医”。她不确定沈砚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她用“没睡好”来搪塞,用“挂了心”来转移话题。这是她最擅长的东西——把别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引到“关心”上去。

“还是请太医看看的好。”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双手递上,“儿子前日在街上看到一味‘益母草膏’,据说是宫里的方子,对妇人调养很有效用。儿子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好,就给母亲买了一盒。”

王氏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膏药,瓷白色的小罐,罐身上贴着红色签条,印着“御药坊”三个烫金小字。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是真实的——她没想到沈砚舟会给她买东西。

“这是御药坊的?”她抬起头,目光在沈砚舟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份礼物的分量。

“是。”沈砚舟笑了笑,“儿子托人去御药坊买的,说是宫里娘娘们常用的方子,对妇人调养气血很有好处。”

王氏的笑意更浓了。她将匣子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沈砚舟的手背,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亲昵:“舟儿真是懂事了,知道疼人了。娘没白疼你。”

沈砚舟垂下眼帘,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夸奖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弯起,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不是装的,是他刻意屏息憋出来的。十七岁的身体,脸红很容易,憋一口气就行了。

沈辞安的脸色微微发青。

他没有想到,沈砚舟会对王氏示好。在他的认知里,沈砚舟从来不屑于做这种拉拢人心的事。他那个清高孤傲的大哥,怎么会突然学会了逢迎?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圆滑?

沈砚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朝他笑了笑:“二弟,母亲也是你的母亲,你也该多孝敬才是。”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它既在王氏面前表了孝心——你看,我记着给你买东西,我关心你的身体,我把你当母亲敬着。又变相提醒沈辞安——你的生母是姨娘,王氏才是正牌母亲,你对她好是应该的,别弄错了自己的身份。

沈辞安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他那张白净的面皮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往下坠,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上暴起,蜿蜒如蚯蚓。

可他没有发作。

他端起酒盅,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酒盅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哥说的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酒呛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儿子……儿子以后会多孝敬母亲的。”

王氏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砚舟和沈辞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将那盒益母草膏收进了袖中。

“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想要亲近的魔力,“都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端礼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沈砚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不安,也许是不确定,也许是一个父亲第一次发现儿子已经长大到需要被认真对待时的恍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说。

家宴继续。

蟹酿橙已经吃完了,清蒸鲥鱼还剩半条,桂花鸭只剩下几块骨头。丫鬟们端上了新的菜——红烧蹄髈、清炒时蔬、松鼠鳜鱼。蹄髈烧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时蔬是春天的嫩菜心,焯水后淋上蚝油,清脆爽口;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酸甜的香气在花厅里弥漫开来。

沈砚舟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像一朵花在嘴里绽放。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散席。

家宴散了,各人回各人的院子,他才能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把沈辞安叫到自己的书房,“赏画”,“送礼”,把那枚刻着“忠孝传家”的玉佩亲手挂在沈辞安的腰带上。

那是他为沈辞安量身定做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