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想了想:“王家不是汴京本地人,是从洛阳迁来的。小门小户,没什么根基。老奴听说,王氏的父亲和曹家有些往来,好像是做过曹家的门客。不过这些都是听说的,老奴没有亲眼见过。”
沈砚舟点了点头。
门客。
曹家的门客。
如果王氏的父亲做过曹家的门客,那王氏嫁给沈端礼,就不是单纯的“续弦”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从一开始,这就是曹家布下的一颗棋子。把王氏安插在沈端礼身边,日日夜夜地吹风、打探、传递消息,等时机成熟了,就收网。
“赵伯,”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谢您。”
老赵头抬起头,看着沈砚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沈砚舟看不懂的光。
“少爷,”他说,“老奴虽然老了,可还没糊涂。有些事,老奴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少爷若是需要老奴做什么,只管吩咐。”
沈砚舟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沈家,不是只有他和父亲、姐姐三个人。还有沈福,还有老赵头,还有很多很多在沈家待了一辈子的老人。他们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们认准了一个主家,就会用一辈子去守护。
“赵伯,”沈砚舟说,“您保重身体。沈家还需要您。”
老赵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风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沈砚舟从马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又绕到了外书房附近。
他站在游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书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他能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前的侧影。沈端礼正低着头,在看一份折子,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脊背微微弯曲,肩膀下垂,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道袍裹着,显得比平时瘦小了不少。
沈砚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
那是政和四年秋天,他回沈家吃饭。饭桌上,父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欲言又止。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当时他没有追问,以为是朝堂上的事让父亲心烦。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曹铎在朝堂上弹劾了沈端礼的门生,把那个人贬出了京城。沈端礼想保,可保不住。他回到家里,面对儿子,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父亲从来不把朝堂上的压力和委屈带回家。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累都扛在了肩膀上。在儿子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沉稳的、可靠的、不会被打倒的沈端礼。
可他的肩膀已经快撑不住了。
沈砚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要先把那幅画的事处理好。画轴暗格里的密信,是一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拆除。但拆除炸弹不是销毁密信那么简单——密信是证据,是曹铎通敌的罪证,留着比毁了更有用。
他要把密信取出来,换一封假的进去。曹家什么时候来“收网”,就让假密信作为“证据”摆在台面上。等到曹铎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真正的密信就会出现在天子面前,让曹家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仔细布局的计划。
沈砚舟不着急。
他已经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青竹正好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一种“您肯定不会相信”的表情。
“少爷,”青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您让小的去城西找那个张画师,小的去了。画师说——”
“进来说。”沈砚舟打断他,推门进了屋。
青竹跟着进去,把门关了,才压低声音说:“张画师看了那封信,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话——‘请你家少爷放心,老夫在裱画行做了四十年,什么画都见过。’他还说,让少爷明日午后带着画去找他,他当面看。”
“信呢?”
“小的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他没有当着小的的面拆,但小的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拆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
张画师是个谨慎的人。让他去沈府看画,他不肯;让他来拿画,他也不肯。他让沈砚舟带着画去找他,说明他要找一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不受任何人约束,不被任何眼睛盯着。
这样的人,才能保守秘密。
“青竹,”沈砚舟在桌前坐下,“你再去一趟城西,告诉张画师,明日午后,我一定到。”
“是。”
青竹转身要走,又被沈砚舟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青竹,“这张纸上写的是一家粮铺的地址。你去那个粮铺,买三石米,让人送到城北的慈济院。银子和掌柜的结,不用替我省。”
青竹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少爷,您怎么忽然想起给慈济院捐米了?那可是城北的孤儿院,和咱们家没什么关系啊。”
“让你去就去。”沈砚舟的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青竹不敢再问,揣着纸条跑了。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慈济院——那不是他心血来潮随便选的,而是前世的他曾经在那里避过难。沈家被抄之后,他躲了几天,就是在慈济院里。那里的老嬷嬷心善,收留了他一夜,给了他半块饼、一碗热水。
半块饼。
一碗热水。
这些前世微不足道的恩情,他记得。
这一世,他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杏树开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伸出的手臂,一寸一寸地探向屋门口,像是要把整间屋子都拥入怀中。
沈砚舟睁开眼,掏出怀表看了看。
未时三刻。
距离明日午后,还有将近一天的时间。
这一天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