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章 话与礼单(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沈砚舟站在外书房门外,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影子,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这是前世在刑部大牢里学到的本事——在最不利的环境下,让自己变得不存在。

说话的声音是沈福的。

老管家的声音很好认,沙哑、苍老,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钝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心挑选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相爷,小的多嘴说一句,曹府那边递来的帖子,里面夹了一张礼单。”沈福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发闷,“礼单上的东西……太过贵重了。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请相爷的示下。”

沉默了片刻。

沈端礼的声音响起来,沉而不怒,像一块石头落在棉被上:“礼单上列了什么?”

“黄金二百两。”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沈砚舟能听见书房里那只老座钟的滴答声。钟摆在左右摇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击着时间的脉搏。

“二百两。”沈端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沈砚舟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二百两黄金,折合铜钱将近两万贯,够一个五品官十年的俸禄,够寻常百姓家吃穿用度几辈子。曹铎一出手就是二百两,这不是送礼,这是砸钱。

“还有呢?”沈端礼问。

沈福犹豫了一下:“还有端砚四方。小的看了名款,是歙州的眉子纹、罗纹、枣心、鱼子纹,各一方。都是上等的石料,市面上难得一见,少说也要几百贯一方。”

沈砚舟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方眉子纹端砚,那是父亲年轻时花了大半年的俸禄买下的,宝贝得很,平时舍不得用,锁在匣子里,只有来了贵客才拿出来给人看。曹铎一送就是四方,比父亲那一方还要名贵。

“还有——”沈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砚舟不得不把耳朵贴近门缝才能听清,“还有一幅画。李成的《江山秋色图》。小的托人去打听过,这幅画在市面上至少值五千贯。”

五千贯。

沈砚舟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五千贯是什么概念?汴京城里一座三进的宅子,也不过三千贯。沈家一年的总开销,包括下人的月钱、全家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车马费用,也不过三四千贯。曹铎用一幅画,砸出了沈家一年半的开销。

沈端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兴奋,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情绪:“黄金二百两,端砚四方,李成真迹一幅——曹铎这是要干什么?”

沈福没敢接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沈砚舟想象着父亲拿起那份礼单,手指在上面滑过,逐行逐行地看着那些让他不安的字眼。

“相爷,”沈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试探的谨慎,“这礼,咱们收还是不收?”

沈端礼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舟知道父亲在犹豫。不收,是不给曹铎面子,两家本就微妙的关系会更加紧张;收了,这笔礼太重了,重到烫手,日后曹铎若是有事相求,沈端礼就不好拒绝了。

前世父亲犹豫了两天,最终收下了那幅画,退回了黄金。可端砚呢?沈砚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收下了,又好像没有。前世的他在这些事情上从不上心,觉得礼尚往来是父亲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如今他知道了——每一份礼单,都是一根绳子。你收下一根,绳头就攥在别人手里。你收得越多,绳头就攥得越紧,紧到你挣不脱、扯不断,只能被人牵着走。

“画可以收,”沈端礼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沉稳了许多,像是在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黄金退回去,就说沈某无功不受禄,曹大人的心意领了。至于端砚……”他顿了顿,“也退回去,只留画。留一幅画,是文人之间的雅事,曹铎说不出什么;留了黄金和砚台,就是受贿了。”

“相爷英明。”沈福的语气里明显松了一口气,“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

“相爷还有吩咐?”

“礼单抄一份存档。”沈端礼说,“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咱们也有个凭证。”

沈砚舟站在门外,心中微微一动。

父亲不是不知道防备。他知道曹铎不是善类,知道这份礼太重、太烫手。所以他退回了黄金和端砚,留下了礼单的抄本。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不需要你收下全部的东西,只需要你收下一样,就足够了。

一幅画,就足够了。

一封信藏在画轴的暗格里,就可以把整个沈家送进大牢。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沿着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了马房。

老赵头正蹲在马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薄粥。他的牙已经掉了一半,喝粥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像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

“赵伯。”沈砚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老赵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他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哟,小少爷,您怎么来了?病好了?”

“好了。”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点心,放在老赵头手边,“赵伯,我想问您几件事。”

老赵头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沈砚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他在沈家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一个十七岁的少爷,病刚好,不歇着,跑到马房里来问事,这事不会小。

“少爷问吧。”老赵头放下粥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老奴这把老骨头,知道的都说。”

“赵伯在沈家多少年了?”

“四十四年了。”老赵头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这个数字刻在他心里,比他的年龄还清楚,“老奴是老太爷在世时进的府,那时候老太爷还在中书省做侍郎,相爷才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满院子跑,谁追都追不上。”

“那您应该记得母亲?”沈砚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提一件易碎的、碰不得的东西。

老赵头的眼神黯了一瞬。

“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大娘子是个好人。对下人好,对相爷好,对谁都好。就是身子骨弱,生少爷的时候伤了元气,养了好几年都没养回来。少爷十岁那年,大娘子就走了。”

“母亲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沈砚舟问,“比如……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事?”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马房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将那一片雪白照得刺眼。他低着头,手指在粗陶碗的边沿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砚舟没有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大娘子走的那天,老奴在门口守着。”老赵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屋里只有相爷和大娘子两个人。大娘子说了什么,老奴听不清。可老奴听见大娘子哭了一声——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忍着、还是没忍住的声音。然后相爷就从屋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走路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母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可她的眼神还是温柔的,还是看着父亲、看着他的。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什么话,让父亲红了眼眶。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可这些话,随着母亲的离去,永远地埋进了黄土里。

“大娘子走后不久,”老赵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相爷就续弦了。娶的是王家的姑娘——就是现在的王氏。”

“您知道王家是什么来路吗?”沈砚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