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立刻闭嘴,将信贴身收好,转身要走。
“慢着。”沈砚舟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如果掌柜的不收信,或者神色有异,你就放下银子,把信拿回来。不要纠缠,立刻走。”
“是。”
青竹走了。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封信,是他在江湖上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周侗会不会接?他不敢肯定。但根据前世的记忆,周侗对大梁的国运忧心忡忡,对金人的野心早有警觉。他对沈端礼的人品也十分敬重。这封信,至少能让他愿意派个人来见沈砚舟一面。
只要见了面,沈砚舟就有把握说服他。
因为他不光是靠嘴说——他还有周侗最需要的东西:情报。金兵南下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他都知道个大概。这些东西在前世是鲜血换来的,在这一世,就是最值钱的筹码。
他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慕容瑶的。
相比给周侗的那封,这封信要简短得多,也含蓄得多。
“慕容姑娘:
我是沈端礼之子沈砚舟。令尊之事,我已知晓。节哀。
若姑娘有意共商大事,可在三月十五日到汴京东郊惠济河渡口西边茶棚一晤。届时我会在茶棚等你,手执一本《春秋左氏传》为信。
请务必独来。此事不宜声张。
沈砚舟。”
慕容瑶不是周侗这样老江湖,她是孤身一人潜伏在汴京附近,随时可能被金人或曹家的耳目发现。所以这封信不能写得太详细,也不能通过茶馆传递——那太绕了,容易出纰漏。
沈砚舟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让青竹把信塞到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慕容瑶如果还在汴京附近活动,一定会定期去那里取消息。这是前世她在流放路上告诉他的——土地庙是她父亲生前的联络点,只有慕容家的人才知道。
他将信折成一个小方块,用蜡封了,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慕容”二字——不是字,是一个记号,像一片树叶的形状。前世他见过慕容瑶在信上画这个记号,说是他们慕容家的暗记。
“青竹!”他又喊了一声。
青竹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无奈:“少爷,您还让不让人跑了?小的刚走到二门……”
“这封信,塞到城西五里外的土地庙香炉底下。”沈砚舟将信递给他,“趁着天还没全黑,快去快回。如果庙里有人,就不要放,改日再去。”
“城西土地庙……”青竹念叨了一遍,将信揣好,“少爷,您这一病,怎么忽然认识这么多江湖上的人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青竹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杏花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堆朦胧的雪。远处的汴京城,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像银河落到了人间。
他的三封信,像三颗石子,投进了三片不同的水面。
周侗那片水面,会激起什么样的涟漪?
慕容瑶那片水面,又会有什么样的回应?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曹铎——他的水面依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沈砚舟知道,镜子下面,暗流汹涌。
他捻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吞没了书房,只有窗外的天光将他剪成一个瘦长的剪影。
“这一世的棋,”他轻声说,“才刚开始。”
声音消散在暮色中,像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