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雨夜望京(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夜幕降临,沈砚舟又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走着。他以为只是过路的云,翻个身想继续睡。可那雨声渐渐密了,从嗒嗒声变成了沙沙声,又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铺天盖地地灌进耳朵里,再也睡不着了。

惊蛰的雨,总是格外缠绵。不似夏日暴雨那般暴躁猛烈,也不似秋雨那般凄冷萧瑟。惊蛰的雨是温润的,绵密的,带着一股泥土初醒的气息,仿佛天地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缓缓睁开眼睛。

沈砚舟披衣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白日的余温早已散去,砖面凉得有些扎脚,可他浑然不觉。他走到窗前,伸出手指拨开窗栓,雕花窗棂应手而开。

冰凉的雨丝立刻拂上面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甜香。那香气湿漉漉的,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好像整个肺腑都被泡在了杏花酿里。

雨下得不急不缓,沙沙沙沙,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砖缝淌进暗沟。远处的水滴从瓦当上坠落,一滴一滴,敲在台阶下的石板上,像是在数着什么。

院子里的老杏树在雨中簌簌地抖着,满树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锦缎。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到了窗台上,湿漉漉地贴在那里,纹路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沈砚舟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屋檐坠落的雨水。凉丝丝的,透心凉,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淌下,在手心里画出一道湿痕。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刑部大牢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雨夜。

那是他入狱后的第一个春天。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被彻底摧垮,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知觉。他就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透过墙上那道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透气孔,听外面的雨声。大牢的墙壁很厚,雨声传进来时已经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被子听见的。可他还是听得见。

他能听见雨落在天井里的声音,能听见雨水顺着房檐滴在石板上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巡夜的狱卒踩着水坑走过的声音。

那些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有一天夜里也是这样的雨,他听着听着,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庞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衣襟上,无声无息。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遭遇,不是身上的伤痛,而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回廊下看雨。父亲指着院子里的积水说:“你看那水,流到低处就停了,不会再往回流。人的命也是一样,落下去就落下去了,不要总想着回头。”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父亲的声音很好听,沉稳有力,像冬天的炉火。

后来他明白了。

再后来,他连父亲的声音都记不太清了。

沈砚舟将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望向更远的地方。

雨幕深处,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在看。靠近皇城的宣德楼方向,灯火最密集,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那里是百官上朝的地方,是天子坐朝的宫阙,也是大梁权力最集中的所在——沈端礼每日卯时就要到那里去,在一群各怀心思的朝臣中周旋,以一己之力和整个主和派抗衡。

御街两侧的商铺酒楼也还亮着灯,樊楼的灯火在雨中摇摇曳曳,像一艘漂浮在黑暗中的画舫。每逢入夜,那里便是汴京最热闹的地方,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都在那里觥筹交错,纸醉金迷。有人在那里一掷千金,有人在那里谈成买卖,有人在那里谋得官位。那里的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这座城市的繁华,还能持续多久。

再远一些,是汴河沿岸的船家灯火。那些灯火更小,更散,在雨夜中忽明忽暗,像萤火虫在河面上飞舞。漕船从江南运来的粮米,从蜀中运来的锦绣,从海外运来的香料,都在汴河码头上卸货,撑起了这座城市百万人口的生计。运河是大梁的动脉,而这些船家,就是动脉里的血。

更远处,是看不见的黄河,是看不见的北方边境,是看不见的、正在崛起的、即将吞噬这一切的强敌。

汴京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