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鸩酒(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沈砚舟死在一片黑暗中。

不,不是黑暗——是刑部大牢经年积攒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是从墙角渗进来的阴沟水腥臭,是老鼠啃噬指尖时那细碎而真切的刺痛,是铁链嵌进腕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锁骨下那道早已溃烂的伤口时传来的钝痛。这片黑暗是有质感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多久。

起初他还会数日子,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一道道痕迹。刻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狱卒送来的馊饭里吃出了一只煮烂的老鼠,他吐了三天,高烧不退,烧得人事不知。等烧退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刻到哪儿了。后来他就不再数了。

再后来,伤口感染,发起高烧,烧了几天几夜,狱卒以为他要死了,拖出去扔在甬道里等收尸。甬道比牢房更冷,风从不知道哪个破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溃烂的皮肤上。可他没死。那些在黑暗中啃噬他指尖的老鼠,反倒用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他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还要活着。

沈家没了。父亲死了,姐姐死了,母亲早就死了。偌大的沈家三十余口,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地等死。

可他还在喘气。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沈家最后一刀。

“沈大人,该上路了。”

铁锁撞击的声音在深夜的牢狱中格外刺耳,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沈砚舟缓缓抬起头,那道光线刺痛了他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他眯着眼,看见甬道的昏黄油灯下站着一个人——提点刑狱司副使韩昉,身后跟着两个端托盘的狱卒。

韩昉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瘦长的脸上挂着一种沈砚舟看不懂的表情,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嘲讽,或者说,二者兼有。三角眼微微眯着,鹰钩鼻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像一柄被磨得锋利的刀。

托盘上是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沈砚舟扯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嘶哑的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两个狱卒打了个寒颤。

“韩大人亲自来送,沈某何德何能。”

韩昉没有笑。他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沈砚舟。这个眼神沈砚舟见过——不是对人的怜悯,是对将死之物的怜悯,像看一条被车马碾过的野狗。

“是曹大人让我来的。”韩昉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曹大人说,沈大人到底是将门之后,不能死在狱卒手里。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体面。”沈砚舟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铁锈味。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啦地响,“我沈家满门三十余口,一个‘通敌’的罪名,抄家流放,死在大牢里的、死在流放路上的、死在发配途中被山匪劫杀的……你跟我谈体面?”

韩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沈砚舟的笑声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了腰,铁链绷得笔直,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也许是第一次受审时被按在地上打的,也许是后来狱卒“管教”时留下的。身上的伤口太多,新旧叠加,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了。

韩昉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开锁。

铁链叮当。牢门打开。

那股从牢房里涌出来的气味让韩昉皱了皱眉——腐肉、屎尿、霉变、死亡,所有的恶臭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他往后退了半步,用手帕掩住了口鼻。

两个狱卒走进去,一左一右架起沈砚舟。他已经瘦得不足百斤,两个人架着他像架着一捆干柴。他的脚在地上拖行,脚趾甲早就脱落了,露出发黑的骨头,踩在冰冷的砖石上没有感觉。

他们把他按在墙边坐下,解下腕上的铁链,换上一副木枷。木枷硌在锁骨上,比铁链更痛,但沈砚舟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痛觉神经在长期的折磨中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弥漫全身的不适。

韩昉站在牢门口,没有进来。他似乎觉得这间牢房的气味会玷污他那身墨绿色的官袍。

“酒放下,你们出去。”他对狱卒说。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将酒壶和酒杯放在沈砚舟面前的地上,躬身退了出去。牢门没有关,韩昉就站在那里,隔着那道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砚舟靠在墙上,偏头看向身边那面刻满痕迹的墙壁。油灯光勉强照到那里,恍惚的光影中,他看见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很新鲜。

而在那些刻痕中间,有一个字。

刻了一半的字。

“冤”。

那一捺只刻到一半,笔锋停滞在一道深深的凹痕处,像一个人张口说了一个字,却再也没能说出下半句。

他想起来了。那是三天前,他还勉强有力气的时候,用指甲在墙上一笔一划刻下的。他的指甲早就劈了,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每刻一笔都疼得钻心。可他不在乎。他想要留下一个记号,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死过一个冤枉的人。

后来狱卒端来一碗馊饭,他闻着那股酸臭味吐了血,就再也没能继续。

他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原来人死了,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留不下。

“沈大人。”韩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鸩酒不比砍头,没有痛苦,咽下去就过去了。这也是曹大人一片好意。”

沈砚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韩昉的脸。那张瘦长的脸上没有表情,三角眼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初入刑部的时候,韩昉还是他的上司。那时他年轻气盛,查办苏州花石纲命案,查到了曹家门下的头上。韩昉劝他收手,说“水太深,你蹚不起”。他不听,一意孤行。

后来案子翻了,他被贬出京,韩昉却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