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3章 纵横末路(4)(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乐毅在蓟城宫偏殿里对着地图坐了三天三夜。他仔细研究了苏秦这些年来送回燕国的所有情报——齐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各郡县的防务弱点、齐湣王的性格缺陷。苏秦对齐湣王的评价非常精准: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贪图眼前小利而缺乏长远眼光,在诸侯之间树敌无数而不自知。这正是乐毅所需要的。苏秦这些年在齐王面前铺设的每一块砖——伐宋、联秦、逼楚、傲赵——都变成了乐毅伐齐的跳板。他派人出使赵国、楚国、韩国、魏国,以燕昭王的名义约四国共同出兵。赵国与齐国有宿仇,楚国被齐国抢走了淮北之地,韩国和魏国都对齐国吞宋后的扩张感到恐惧。四国全都答应了。

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佩燕国帅印,节制五国联军。燕军出动了倾国之兵,在燕山脚下集结完毕,向北渡过了易水。赵军在邯郸以北会合,韩魏联军在河外汇聚,楚军在淮北与联军主力的侧翼遥相呼应。这是继公孙衍的五国合纵攻秦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军行动。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内部扯皮——乐毅在出兵之前,把粮草分配、行军路线、各军驻地、攻城顺序全部用竹简明文约定,每一国的将军都在盟约上盖了印。联军在济西会合。齐湣王派触子为主将、达子为副将,率齐军主力迎战。两军在济水西岸列阵对峙,齐军在北,联军在南。

齐湣王在临淄城里坐不住。他派使者骑马到前线,给触子传了一道死命令——必须出击,不得后退,若有迟疑,掘其祖坟。这道命令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宣读的,触子听完,把战报竹简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祖坟在临淄城外,他母亲去年刚葬进去。

齐军在济水西岸发动的冲锋,起初确实有齐国老牌劲旅的威势。齐军的车兵排成楔形阵,战马的蹄声震得济水河滩上的碎石都在跳动,车轮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但乐毅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他的骑兵趁着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摸黑机动到齐军侧后方,步兵主力则严阵以待正面冲击。步卒长矛方阵死死挡住了齐军车兵的冲击,战车在密集的长矛丛中撞得支离破碎,马尸和人尸堆成了齐胸高的矮墙。秦式蹶张弩的齐射把齐军最精锐的骑兵从马背上成片成片地射下来,弩矢密集到能在空中互相撞击。正面的步卒方阵将齐军主力死死拖住,而潜伏在侧翼的燕军骑兵突然杀出,直插齐军后阵——齐军后阵的辎重队和预备兵被冲得七零八落,粮车被点燃,火光冲天。触子在混战中被流失射中,从战车上摔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齐军开始溃退时,乐毅没有让骑兵停下来追击溃兵。他留下一部打扫战场,主力连夜渡过济水,沿着齐国境内那条通往临淄的官道急速推进。燕军铁骑踏过齐国的土地时,齐湣王正在临淄宫里对着前线送来的战报发呆,他的命令连颁三道全部石沉大海。乐毅的军队势如破竹,分兵略地,接连攻下齐国腹地多座城邑,兵锋直逼临淄。齐湣王带着一队亲卫从北门仓皇出逃,出城时仓促异常,连宫里的铜灯都没来得及熄灭。他逃往卫国,卫君不敢收留,他只好辗转逃亡。

临淄城破的那天,乐毅站在淄水北岸的高地上,看着燕军的玄鸟旗从城头升起。他想起了苏秦。苏秦在这座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在那条银杏树夹道的长街上走过无数遍。他每天从那条街上去上朝,又从那条街上回相府,脑子里装的是齐国的命运和燕国的复国大计。齐湣王“杀”了他,把他的尸体车裂示众。现在,燕国的旗帜插在了齐国的都城上。乐毅没有纵兵屠城——这是燕昭王临行前的嘱咐:燕军入齐,秋毫无犯,废除齐湣王的所有苛政,让齐人知道燕军不是来报仇的,而是来解齐国百姓于倒悬的。他让人找到苏秦被车裂的刑台——那是临淄市集口一块被日晒雨淋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他让士兵把周围打扫干净,然后在青石板上放了一束从燕国带来的干艾草。艾草是燕山脚下产的,气味清苦,能驱虫辟邪。燕国士兵们从旁边走过时,都会放慢脚步,低头看那块石板一眼。

齐湣王继续流亡,各地诸侯都不敢收留他。他在莒地投靠了楚国派来的援军主将淖齿。淖齿开始还恭敬,后来嫌他累赘,找借口将他羞辱了一番,派人把他捆起来,用麻布塞住嘴,扔进莒城附近一口深井里。齐湣王死在那口井里,尸体泡了很久才被捞出来,被草草埋葬在莒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土丘下。

燕昭王在蓟城收到临淄已克的战报时,又是一个黄昏。太阳正从燕山山脉背后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沉沉的暗红。他拿着战报走到宫殿台阶上,望着东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苏秦的尸骨已经被齐王下令车裂示众后不知散落何处,没有人知道他的遗骸现在哪里。燕昭王让人在蓟城宫北门外苏秦当年入齐时最后站过的那个位置立了一座衣冠冢。冢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刻任何功绩,只有一个字——苏。

五国伐齐虽然是在苏秦死后才发生的,但它的种子是苏秦在齐国做间谍时一颗一颗埋下的。齐湣王对宋国的贪婪、对诸侯的傲慢、对齐国内部旧贵族的纵容——这些对齐国最致命的政治错误,苏秦在齐王面前从来没有纠正过。不是他看不见,是他看见了,却选择了沉默。他替燕昭王完成了最艰难的那部分——不是打败齐国,而是让齐国在败亡之前先变成一台仇恨收割机。苏秦在齐国的这些年,把齐湣王的胃口从宋国喂到淮北,从淮北喂到整个中原,让曾经并称为东西二帝的东方大国在诸侯间树敌无数,当燕军的号角在济西响起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救它。这就是苏秦的复仇。

燕昭王站在台阶上,对着东边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苏秦,你看到了吗?齐国亡了。虽然只差了几年,但这一步,是你当年在齐王耳边说的每一句话铺出来的。你说你是马骨——你是燕国最贵的马骨。”他把手中那卷苏秦多年前托燕国商人送回来的干枣倒出来几颗,放在台阶边缘,让晚风吹干它们。台阶上落满了深秋的枯叶,枣子混在落叶之间,很快就分不清了。

多年以后燕昭王去世,又过了很多年,田单在即墨用火牛阵大破燕军,齐国复国。但齐国再也无法回到当年的霸主地位——它被五国联军伐过一次之后元气大伤,失去了向南扩张的所有成果,连临淄的城墙都矮了一截。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齐国是最后一个投降的。当年苏秦在齐国种下的所有怨恨和裂痕,都在秦始皇的铁骑声中化作了灰烬。有没有人记得苏秦已经不再重要。只有易水还在流,淄水还在流,银杏树每年春天还在抽新芽。那个用舌头搅动天下的人,已经埋进了黄土里。但所有读过《阴符》的策士都知道,苏秦的舌头还没有停——它刻在了每一卷竹简上,刻在了每一次合纵与连横的博弈中,刻在了这个乱世所有凭一张嘴改变命运的人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