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人去舌犹在,
合纵旗倒策未休。
远交近攻承旧计,
朝秦暮楚换新谋。
战国策成千古鉴,
鬼谷书传百代秋。
唯有青山埋骨处,
云梦烟雨锁重楼。
——————————————————————————————————————————————————
第一节:纵横家的黄昏
苏秦死后的第十五年,临淄城外的银杏树又黄了一季。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立秋刚过,淄水两岸的芦苇就开始泛白,银杏叶子从边缘往中心一天一天地黄透,像是被霜咬过的宣纸。临淄城的城门洞里,每天早上都有卖柴的农夫挑着担子进城,柴火上挂着露水,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守城的士卒缩在城墙根下避风,把长戈靠在肩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领口里打盹。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城墙还是那些城墙,夯土筑的,掺了石灰和米浆,干透之后坚硬得像石头,墙面上的箭痕是五国伐齐时留下的,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浅的像被指甲划过;城门还是那些城门,铜钉木门,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了几道深深的辙痕,最深的那道能没过半个脚掌,下雨天积水,晴天积灰。但城里的气氛变了。以前苏秦在的时候,齐国的朝堂上辩论的都是伐宋、联秦、制楚——怎么扩张,怎么称霸,怎么在七国之间把齐国的分量压到最重。那时候临淄城里的策士们走在街上脚步都是带风的,说话时声音洪亮,动不动就引用苏相国在朝堂上的原话。现在齐国朝堂上辩论的是怎么修城墙、怎么屯粮、怎么防备燕国从北边再打过来。策士们还在,但脚步慢了,说话时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齐国在五国伐齐之后元气大伤,虽然田单用火牛阵复了国,但齐国的霸主地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些当年被苏秦压得喘不过气的大夫们现在倒是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担心朝堂上有个佩六国相印的人站在他们面前,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他们,用那把沙哑而精准的嗓音把他们所有的反驳都堵在喉咙里。但松了这口气之后,他们发现齐国也失去了那个能替他们在天下棋盘上落子的人。以前苏秦在的时候,齐国的外交就像一把被高手握着的剑,招招指向秦国的咽喉;现在这把剑还在,但握剑的手没了,只能横在膝盖上,偶尔举起来挡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生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