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夜雨冷如刀,
刺客血溅齐宫袍。
车裂遗言犹在耳,
魏梁孤月已垂梢。
舌存终被舌所累,
机尽方知机易消。
当年佩印六国客,
俱作史书三两朝。
————————————————————————————————————————————
第一节:张仪的黄昏
秦惠文王去世的那个秋天,咸阳城下了很久的雨。雨水从秦岭北麓漫过来,沿着渭河河谷灌进关中平原,把夯土城墙淋得湿漉漉的。城墙上的玄鸟旗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张仪站在咸阳宫偏殿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头倾泻而下,在石板上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小坑。那些坑是很多年的雨水滴出来的,边缘光滑,像被匠人打磨过的凹槽。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以前他每次从这条廊下走过,脑子里想的都是函谷关以东的事:魏国的底线还能压多低,楚国对齐国的怨恨还能利用多久,韩国的弩机什么时候会转向秦国这一边。现在他站在廊下,发现那些被雨水砸出的凹槽每一个都比他想象的要深。
秦惠文王的灵柩已经在正殿停了多日,殿里挂满了白色的麻布帷幔。惠文王走得很突然——那天他还在偏殿里跟张仪讨论下一步连横的方略,对着地图用手指在魏国和楚国之间画了一条线。当晚他就开始发烧,医官开了好几剂汤药,没压住。几天后他就走了。张仪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他没有哭——他这辈子只在鬼谷下山那天红过一次眼眶。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内椁上覆盖的赤红玄鸟纹帛画,想起第一次见惠文王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刚从楚国挨了打,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穿着打了补丁的袍子走进这座偏殿,惠文王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面,说“你就是那个被人打了一顿的魏国人”。他说“是,臣在楚国被打断了几根骨头,但舌头还在”。惠文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惠文王笑。后来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骗楚国,拆合纵,把魏韩拉进连横,把公孙衍的五国联军耗散在函谷关下。惠文王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夸过他,从来没有在朝堂上给他封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你做得很好”。但每次他在函谷关外搅动风云后回到咸阳,惠文王都会在偏殿里给他留一盏灯。就一盏灯,搁在柏木案角,灯下压着一卷新到的边境军报,意思是不管多晚回来,先把这些看了。现在灯还亮着,灯下已经没有军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