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第一次随武公参加春祭,紧张得差点摔了酒爵,她当时……似乎和身旁的命妇轻笑了一下,觉得这孩子笨拙。
寤生被立为太子后,更加沉默,努力学着处理政务。她很少过问,只觉得他越来越像他父亲,严肃,有距离感。
而叔段不同。叔段会跑到她宫里,撒娇讨点心,讲外面听来的趣事,会说“母亲最疼我”。在叔段身上,她感受到了被需要、被依赖的温暖,那是作为母亲最本能、最直接的快乐。
偏爱,就这样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生长,缠绕,最终勒死了理智。
她以为自己是母亲,有权选择更爱哪个孩子。
她忘了,母亲的爱,或许可以有亲疏,但不能有“不公”。尤其当这份“不公”涉及权力和利益的分配时,它就变成了毒药。
“我无令人……”
竹简上的字,此刻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我无令人。我是个无德之人。
是啊,一个无德的母亲,养出了一个无德的次子,又差点毁了一个可能成为明君的长子。
她以为自己在爱,其实是在害。
她以为自己在为叔段争取最好的,其实是把他推上了绝路。
共国……段儿,你现在在共国,过得如何?那里偏僻苦寒,你可习惯?可曾后悔?可曾……恨为娘?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在那场失败的叛乱后,在得知叔段逃亡、自己被囚禁时,就已经流干了。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寒冷的早晨,对着两千多年前刻在竹简上的诗句,泪水再次决堤。
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
而是为两个儿子。
为寤生,那个从未得到过母亲温暖,却不得不承担起国家重任,最终还要面对母亲背叛的长子。
为叔段,那个被她宠坏、被她误导、最终失去一切、流亡他乡的幼子。
都是她的错。
如果……如果当初能对寤生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温情。
如果……如果不那么纵容叔段,不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事实,和无法挽回的过去。
午后的时光,在寂静中流淌。
武姜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实则心绪纷乱。
忽然,院外传来不同于往常的动静。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宅院门口停下。然后是清晰的对话声,其中一个是疤脸卫兵恭敬的应答。
“有使者到。”夏媪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忐忑,似乎还有一点点……松了口气的意味?
武姜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是鸩酒?还是白绫?或者……一杯“安神”的汤药?
她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无论如何,她是申国公主,是郑国先君夫人,是曾经尊贵的太后。就算死,也要体面些。
脚步声来到门外。
“太后,”夏媪轻声通报,“君上遣使者至,求见。”
“……宣。”武姜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她想象中捧着托盘的寺人,而是一个穿着大夫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神态恭敬,手里捧着一卷用锦带束起的简牍。
使者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下臣公孙阏,拜见太后。”
公孙阏?武姜知道这个人,是郑国公族子弟,以稳重谨慎着称。派他来……是什么意思?
“免礼。”武姜淡淡道,“君上……有何旨意?”
她做好了听到任何判决的准备。
公孙阏直起身,双手奉上简牍:“君上有书,命臣亲呈太后。”
夏媪上前接过,转呈给武姜。
武姜解开锦带,展开简牍。上面的字是标准的“籀(zhòu)文”(西周晚期至春秋通行的字体,笔画较繁),字迹工整有力,是寤生的亲笔。
内容不长。
开头是惯例的问候:“儿臣寤生,谨拜母后膝下:寒暑易节,惟愿母体安康。”
然后,话锋一转:
“忆昔鄢(yān)地之事,儿愤慨失言,誓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此誓如山,儿不敢违。然人伦天性,母子连心,日夜思之,五内如焚。”
看到这里,武姜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幸得忠臣颍考叔启沃,献‘掘地及泉’之策。儿思之,黄泉者,地中之水也。若掘土深至泉涌,凿隧相通,母子于隧中相见,则既‘及黄泉’,亦全誓言,更慰天伦。”
掘地……及泉?凿隧……相见?
武姜愣住了。她反复看着这几句话,试图理解其中的意思。
挖地道?挖到见泉水?然后在隧道里……见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阏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而清晰:“太后,君上之意,是欲在阙桑之野,开凿隧道,深及地下泉水。届时,君上自新郑一端入,太后自城颍一端入,于隧道中央、泉涌之处相见。如此,既履行了‘及黄泉乃见’之誓,又可全母子相聚之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程已于数日前动工,由颍考叔大夫亲自督办,进展顺利。巫祝择吉,约半月后,隧道可通。届时,臣等将恭迎太后,前往相见。”
武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中的简牍,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可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觉得如此……不真实。
寤生……她的儿子,没有送来毒酒,没有送来白绫。
他送来了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一条需要动用人力、物力,需要巧妙解释誓言,需要克服无数困难,才能打通的、黑暗的、潮湿的、连接着所谓“黄泉”的路。
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只是为了,在不违背“君无戏言”的前提下,叫一声“母亲”?
巨大的冲击,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是某种尖锐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酸楚,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他竟然还愿意认她这个母亲?
他竟然愿意用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来破解他自己设下的死局?
为什么?
是因为孝道?是因为舆论压力?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这一声“母亲”?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再是悔恨的泪,孤独的泪。
而是一种混合了愧疚、感动、心痛和……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泪。
她想起竹简上那句“我无令人”。
是啊,她是个无德的母亲。
可她的儿子,却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即便你无德,即便你犯错,即便你伤我至深……
你依然是我的母亲。
这份“依然”,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也比任何宽恕,都更让她肝肠寸断。
“寤生……”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她二十多年来很少主动呼唤的名字。
“我儿……”
简牍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蒲席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恭敬等候的公孙阏,声音沙哑而破碎:
“回禀……君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说……母亲……知道了。母亲……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