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地及泉巧措辞,隧中相见作新诗。
融融泄泄歌且泣,母子和解世人知。
堪叹工匠皆灭口,谁记冤魂血泪时?
庄公孝名传天下,暗室亏心有谁知?
——————————————————————————————————
第一小节: 掘地及泉
城颍郊外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上,晨雾还未散尽,就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士兵——虽然外围确实有戈戟(gē jǐ)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而是工匠,大量的工匠,还有更多衣衫褴褛、脚上戴着木桎(zhì)的刑徒。
颍考叔站在一处刚刚垒起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今年三十有五,在郑国这个新兴的诸侯国里,这个年纪能做到“封人”——镇守边疆的地方官——已经算得上年轻有为。可这几天,他鬓角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都听清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今日动土,掘地及泉。这是君上的旨意,也是上天的示意。工程成,诸位皆有赏;若有懈怠……”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工匠头领低下头,刑徒们则大多面无表情——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种苦役罢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封人,真要挖到见水?”
“不但要见水,”颍考叔看着脚下这片黄土地,“还要挖出一条能让两人并肩行走的隧(suì)道,从这边,”他指了指西侧,“通到那边。”手指转向东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临时搭建的帷(wéi)帐——那是武姜夫人目前被安置的地方。
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土质我昨日探过,下面有硬石层,再往下是沙土,容易塌。若要挖那么深还要挖隧道……”他摇了摇头,“至少需要三个月,还得是老天爷不捣乱。”
“我们没有三个月。”颍考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巫祝卜筮(bǔ shì),吉日在十日后。十日内,必须见到泉水,隧道雏形要成。”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骚动。十日内?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轮声。
三辆驷(sì)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在当时是卿大夫级别的规格——缓缓驶来。车停稳后,下来几位衣着讲究的官员。为首的是祭(zhài)足,郑国的上卿,郑庄公最倚重的谋臣之一。
颍考叔连忙走下高台迎了上去。
“祭大夫。”他躬身行礼。
祭足五十多岁,面容清癯(qú),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他扶起颍考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考叔辛苦了。君上命我来看看,工程可还顺利?”
“刚刚开始部署。”颍考叔实话实说,“工期紧,土质复杂,颇有难度。”
祭足点了点头,走到那片被圈定的土地中央。早有随从在地上铺了席子,他跪坐下来,用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是硬。”他抬眼看向颍考叔,“但君上的决心更硬。你可知,这几日新郑城里如何议论?”
颍考叔沉默。他当然知道——自从他献上“掘地及泉”的计策,庄公欣然采纳的消息传开后,整个郑国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君上果然是大孝子,宁愿掘地三尺也要与母亲相见;有人说这是颍考叔的奇谋,既全了孝道,又不违誓言;也有人在私底下嘀咕:不过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罢了。
祭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议论是好事。总比前些日子,各国使者私下议论‘郑伯克段于鄢(yān)’、‘囚母不孝’要好。”
这话说得轻,落在颍考叔耳中却重如千钧。
“我明白。”颍考叔低声说,“必不负君上重托。”
祭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君上说了,国库可支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要节俭。去年与卫国那一战,耗费不小。今年收成虽然尚可,但养兵、缮(shàn)甲、筑城,处处要钱。”
这话里的意思颍考叔听懂了:钱可以花,但要花在刀刃上,还要花得让天下人都看见——看见郑国为了这场“孝道仪式”不惜工本。
祭足走后,工程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的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青铜的耒(lěi)——一种类似锹的挖土工具——碰到地下不到三尺处的岩石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几个刑徒轮流挥砍,半天只凿下几块碎石。
“这样不行。”那个老匠人——大家都叫他石伯——抹了把汗,“得换法子。”
他让几个年轻工匠去取来一种特制的工具:木制的框架,中间悬着巨大的石锤。四个壮汉各拉一根绳子,将石锤高高拉起,再同时松手——
“轰!”
石锤重重砸在岩面上,碎石飞溅。效率提高了,但震得人虎口发麻,不一会儿拉绳子的手就磨出了血泡。
颍考叔在工地上来回巡视。他脱下官服的外袍,只穿着深衣(当时的一种连体长衣),袖口挽起,亲自帮忙搬运挖出的土石。这个举动让工匠们有些惊讶——封人虽然不算顶级高官,但也是“大夫”之列,亲自干粗活的着实不多。
“封人,您歇着,我们来。”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刑徒闷声说。他叫黑夫,因伤人罪被判服三年刑役,是这群刑徒里力气最大也最沉默的一个。
颍考叔摇摇头,将一筐土倒到指定堆放处:“一起干,快些。”
中午休息时,仆役送来饭食。工匠们吃的是粟(sù)米饭团和咸菜,刑徒们只有稀粥和两个粗粝(lì)的饼。颍考叔把自己的饭团分了一半给石伯——老匠人牙口不好,嚼不动太硬的饼。
“封人,”石伯捧着饭团,没有立即吃,而是压低声音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工程……真只是为了君上见母亲一面?”
颍考叔的手顿了顿:“石伯何出此言?”
老匠人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年,给三家贵族盖过宅院,修过两段城墙。但凡大工程,要么为战,要么为防,要么为显威。这挖地道见母亲……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世故的光:“况且,若真思念母亲,一道赦令接回宫中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君上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小老儿在市井也听过。如今这般,倒像是在……在找一个说法,让天下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颍考叔心中一震。
这老匠人看得太透。可有些话,不能挑明。
“石伯,”他慢慢说,“君上有君上的难处。为人子者,想尽孝道;为人君者,要守诺言。两者相悖(bèi),便需要一条两全之路。我们挖的不仅是土,也是一条路。”
老匠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吃饭。
午后,工程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题。
一处挖掘点突然塌方。
好在当时只有两个刑徒在下面,听到异常响动跑得快,只被埋了半截腿。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挖出来,再看那坑洞,边缘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
“下面是沙土层,见水就软,撑不住。”石伯勘察后得出结论,“得先加固,才能继续往下。”
加固需要木材,大量的木材。颍考叔立即派人回城调取。但木材是战略物资,筑城、造车、制器械都要用,管库的官员面露难色。
“封人,不是下官不给,实在是……”库官搓着手,“近日边境不太平,宋国那边有异动,军中要造战车,木材配额本就紧张。您这工程虽说重要,但毕竟……”
“毕竟什么?”颍考叔盯着他。
库官不敢说下去了。
颍考叔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庄公给他的信物,可调动部分国库资源。库官见到玉符,脸色变了变,终于松口:“下官这就去办。”
但木材运到工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工期又耽误了一天。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个年轻的工匠在挖掘时,挖出了一具骸(hái)骨。
骸骨半掩在土里,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但从旁边残破的陶罐和几枚锈蚀的贝币(当时的货币)来看,应该是个平民墓葬,年代不会太久远。
工地顿时骚动起来。
“动土见骨,不祥啊!”有人低声说。
“该不会触怒了地下的鬼神吧?”
“要不要请巫祝来禳(ráng)解?”
颍考叔闻讯赶来时,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对着那具骸骨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黑夫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封人,”石伯迎上来,脸色凝重,“这……”
颍考叔走到骸骨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骸骨保存得还算完整,姿势蜷曲,是当时常见的屈肢葬。他注意到颅骨上有道裂痕,不像是自然腐朽造成的。
“是战死之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黑夫。他走过来,也蹲下,指着那裂痕:“这是戈戟的伤。看角度,是从左上方劈下来的。”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使戈的人比他高,力气很大,一击毙命。”
众人都看向黑夫。这个沉默寡言的刑徒,对伤口如此熟悉。
黑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退到一边。
颍考叔站起身,环视众人:“继续干活。这具遗骸(yí hái),好生收敛,稍后择地安葬。”
“封人,”一个胆小的工匠颤声问,“不请巫祝吗?动了先人的坟,万一……”
“这里本就是无主荒地,并非专门划定的墓区。”颍考叔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况且,我们是在奉君命行事,为的是全人伦大孝。若真有鬼神,也应理解,不会怪罪。”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暗中派了个人回城,请了一位巫祝来。
巫祝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缀满玉片的法衣,手持桃木杖。他在工地边缘设了简单的祭坛,摆上黍(shǔ)米和酒,跳了一段禹步(传说中大禹治水时的一种步法,后成为巫祝的仪式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他将一枚玉璧(bì)——郑国宫廷赐下的礼器,如今在河南博物院还能见到类似的春秋玉璧——埋在那具骸骨原本所在位置的下方。
“玉能通灵,也能镇魂。”巫祝对颍考叔说,“此人生前横死,魂魄不安。如今以玉安抚,又承诺妥善安葬,当无大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