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克段于鄢(3)(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不开门?这些贱民,竟敢不开门?!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他声嘶力竭地骂,“我给你们修城墙,让你们免遭戎狄侵扰!我给你们减税……”

“减税?”老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太叔,修城墙征发了一万民夫,累死饿死的不下两千。加征的‘防戎税’,逼得多少人家卖儿卖女?您说减税,减的是哪门子税?”

城墙上又冒出几个人,七嘴八舌:

“我爹修城墙累死的!”

“我儿子交不起税,被抓去充军,现在死活不知!”

“开仓放粮?放的是陈年霉粟,吃死了好几个人!”

“不开门!死也不开门!”

共叔段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但没放在心上。百姓嘛,像野草,死了一茬还会长一茬。只要他能当上国君,施点小恩小惠,他们就会感恩戴德。

可是现在,野草造反了。

“太叔,快走吧。”亲兵拉他的马缰,“追兵真要来了。”

共叔段回头看去,远处尘土飞扬,郑国的追兵确实来了。他咬咬牙,调转马头,往北边跑。

北边是卫国,再往北是共国。他可以去共国,那是小国,应该会收留他。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队伍继续逃亡。

但人心已经散了。不断有人偷偷溜走,趁夜色钻进树林,跑回京邑投降。等跑到黄河边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前面是滔滔黄河,后面是滚滚追兵。

共叔段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很讽刺。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兄长在河边玩。兄长说:“段,你看这黄河,不管流多远,最后都要归入大海。就像我们兄弟,不管以后怎么样,都是一家人。”

那时他八岁,寤生十三岁。他还记得兄长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记得自己点头说“嗯”。

可是一家人……会设下这样的陷阱,要置对方于死地吗?

“太叔,有船!”亲兵惊喜地喊。

真的有一艘渔船,藏在芦苇丛里。船不大,但挤一挤能坐十几个人。

“上船!”共叔段下令。

亲兵们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船夫是个老渔夫,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这船小,坐不了这么多人……”

“少废话!开船!”

船开了,慢慢驶向对岸。没上船的人在岸上哭喊、咒骂,但船没有停。乱世之中,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

共叔段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河岸,看着岸上那些被他抛弃的部下,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兄长会怎么对她?会不会……

不,不会。母亲是国母,兄长再狠,也不敢对母亲怎么样。顶多软禁起来,等风波过去,还会放出来。

可是……真的吗?

船到对岸,共叔段踏上共国的土地。回首南望,郑国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太叔,现在去哪?”亲兵问。

共叔段沉默良久,说:“去共城。求见共伯,就说……郑国公子段,前来避难。”

他用了“避难”两个字,而不是“投靠”。这是最后的尊严了。

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黄河对岸,郑国的追兵赶到河边,只看到一地的脚印和那艘正在往回划的渔船。

“将军,追不追?”士兵问。

带队的是公子吕。他摇摇头:“不必了。君上有令——逐出国境即可。剩下的,交给老天吧。”

他望向对岸,叹了口气。

郑国的内乱,到此算是平定了。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山谷里的战斗结束后,投降的士兵被集中到一片空地上。

大约有两千多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周围是郑国的士兵,手持戈矛,眼神警惕。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尿骚味——很多人吓尿了裤子。

王老三和小六子蹲在人群中间。

小六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王……王叔,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不会。”王老三说,“真要杀,刚才就杀了,何必费事把我们集中起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乱世之中,杀降不是什么新鲜事。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那才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太阳渐渐西斜,气温降了下来。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求饶,但更多的只是麻木地蹲着,眼神空洞。

终于,一队军官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卿大夫的服饰——是祭足。他走到人群前,扫视一圈,开口说:“京邑的兄弟们。”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强征来的,家里有父母妻儿等着。你们不想打仗,不想死。”祭足顿了顿,“郑伯也知道。所以郑伯有令——只诛首恶共叔段,胁从不问。”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现在,愿意回家种地的,站到左边来。愿意继续当兵的,站到右边来。”祭足继续说,“回家的,每人发三斗粟米,作为路费和安家费。当兵的,编入郑国军队,待遇和郑国士兵一样。”

他补充了一句:“记住,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好了,就不能反悔。”

人群犹豫着。

很多人想回家,但又怕这是陷阱——等走到左边,就被拉出去杀了。也有人想当兵,乱世里当兵至少能吃饱饭,但谁知道郑国人会不会秋后算账?

王老三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小六子往左边走。

“王叔?”小六子不解。

“回家。”王老三只说两个字。

他们走到左边,立刻有士兵过来登记名字,然后真的发给他们每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粟米。不多,但够吃几天。

看到真的能回家,还能领粮食,更多人涌向左边。不一会儿,左边就站了一千多人。右边只有两三百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或者想搏个前程的。

祭足看着这个结果,点点头。

这是君上的计策——分化瓦解。给普通士兵活路,他们就会感激国君,痛恨太叔。这两千多人回到京邑,就是两千多个活广告,告诉所有人,国君仁慈,太叔暴虐。

至于那两三百个选择当兵的,会打散编入各部队,严加监视。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左边的人,可以走了。”祭足宣布,“记住,从此以后安分守己,好好种地。再有作乱,定斩不饶!”

人群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老三背着小六子——小六子腿受伤了,走不了路——慢慢往京邑方向走。走出一段,回头看去,战场已经被清理。尸体被拖走掩埋,血迹被黄土掩盖。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长满野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叔,”小六子轻声问,“我们还能回家吗?”

“能。”王老三说,“一定能。”

“可是……太叔跑了,国君会不会怪罪京邑的人?”

王老三摇摇头:“不会。国君要的是人心。杀了我们,得了京邑一座空城,有什么用?放了我们,京邑的百姓都会念他的好。”

他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太叔会输,国君会赢。太叔只看见城墙有多高,粮草有多少;国君看见的,是人心里怎么想。”

小六子似懂非懂。

天色完全黑下来,星星出来了。春天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王老三背着小六子,走在星空下,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家可能已经不在了——房子可能塌了,地可能荒了,家人可能不在了——但还是要回去。

因为除了那里,他们无处可去。

战斗结束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回了新郑。

八百里加急,快马换了三匹,信使赶到宫门口时,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昏了过去。怀里的军报被取出来,第一时间送到庄公面前。

庄公正在用晚膳。

很简单的几样菜: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藿(huò)菜,一条烤鱼,一碗肉羹。他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祭足进来时,他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君上,鄢地捷报。”祭足呈上军报。

庄公接过来,展开。帛书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四月十九,鄢地设伏,大破叛军。歼敌千余,俘两千余。太叔段率残部北逃,已出境。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他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帛书,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肉羹,一饮而尽。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动作很慢,很稳。

“君上?”祭足小心地问。

“很好。”庄公只说两个字。

但他握着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只陶碗是普通的灰陶,碗壁很厚,碗底有一圈圈旋纹——这是典型的春秋早期陶器特征,在河南郑韩故城遗址出土过类似的。

“扑通”一声,碗掉在地上,碎了。

碎片四溅。

祭足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庄公摆摆手:“没事,手滑了。”

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碎片,放在案上。动作很仔细,像在拼凑什么珍贵的东西。

“段……逃到哪了?”他问。

“据报,过了黄河,往共国方向去了。”

“共国……”庄公喃喃,“也好。共国小,不敢收留他太久。等风头过了,自然会把他送回来——或者直接杀了,把人头送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祭足心里叹息。这就是君王——连弟弟的生死,都能冷静地计算、谋划。

“君上,接下来……”

“接下来,”庄公直起身,“该清理家里了。”

他看向祭足:“名单上的人,都抓到了吗?”

“抓到了三十五人。还有两人……自尽了。”

“自尽?”庄公皱眉,“谁?”

“大夫雍纠,还有……侍卫副统领姬良。”

庄公沉默了。雍纠是祭足的女婿,姬良……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侍卫,跟了她三十年。

“厚葬。”良久,他说,“按大夫礼制下葬,抚恤家人。”

“诺。”

“还有,”庄公顿了顿,“母亲那边……搜出什么了吗?”

祭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还有几个小物件:一枚玉环,一把青铜匕首,几封密信。

“在国母寝殿的暗格里找到的。”祭足说,“玉环是太叔去年送的生日礼。匕首是……是先君赐给国母的防身之物。密信……是国母和太叔往来的书信。”

庄公接过密信,展开。

第一封是三个月前的:“段吾儿,新郑空虚,时机已到。母在宫中为内应,待尔兵至,即开宫门……”

第二封是一个月前的:“所需钱粮已备齐,藏于城西旧仓。切记,速战速决,勿给寤生喘息之机……”

第三封是十天前的:“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吾儿当为郑国真主,母心甚慰……”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庄公认得——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就是这样的字。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像她的人一样,骄傲,固执,从不认为自己会错。

他把信折好,放回祭足手里。

“收起来。”他说,“将来……或许有用。”

“君上,国母那边……”

庄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就越显得冷清。

“加派侍卫,严加看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没有寡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每日三餐照常供应,但要检查——所有器皿都要检查,防止……自尽。”

他用了“自尽”两个字。

祭足心里一颤。君上这是……连母亲寻死的机会都要剥夺。要让她活着,清醒地活着,承受所有的后果。

“还有,”庄公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日朝会,寡人要亲自宣布平叛之事。你准备一下。”

“诺。”

祭足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公还站在窗前,仰头看着月亮。那个背影在月光里,孤单得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

门轻轻关上。

庄公继续看着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月夜。那时他还小,段更小,母亲一手牵着段,而他只能跟在后面,在花园里散步。段指着月亮说:“娘,月亮像不像一个饼?我想吃。”

母亲笑了,摸着他的头:“傻孩子,月亮吃不到的。”

段不依:“我就要吃!娘给我摘!”

母亲哄他:“好,好,等段长大了,娘给你摘。”

那时他在旁边看着,心里很羡慕。他也想让母亲给自己摘月亮,但他不敢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母亲,”庄公轻声说,“您想要给段摘的,不是月亮,是郑国的江山。可是您忘了……那江山,不是您想给谁就能给谁的。”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他伸手去摸,是泪。

但他很快擦掉了。

君王不能流泪。至少,不能让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