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克段于鄢(3)(1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第三小节:鄢地雷霆

公元前722年,夏历四月十九,午时。

共叔段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这匹马是母亲去年送他的生日礼,来自北狄的草原马,肩高足有八尺,跑起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他喜欢这种感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身后是五千人的军队。

战车两百乘,排成四列纵队,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每乘车配三名甲士:左边持弓,右边持矛,中间御手驾车。车后跟着二十五名步兵,手持戈、矛、盾,步伐还算整齐——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再后面是辎重车队,三十辆牛车拉着粮草、帐篷和备用兵器。车轮吱呀作响,老牛喘着粗气,在泥地里走得很慢。

“太叔,照这个速度,明天日落前才能到鄢地。”一个将领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共叔段皱眉:“太慢了。传令下去,辎重队加速。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鄢地。”

“可是太叔,道路泥泞,牛车实在快不起来……”

“那就扔!”共叔段不耐烦地挥手,“把多余的粮草扔掉,轻装前进。到了新郑,什么没有?”

将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他心里清楚,这些粮草是京邑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扔了容易,再想征集就难了。但太叔正在兴头上,谁劝谁倒霉。

队伍继续前进。

道路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原本该是麦田的地方,很多都荒着,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看见军队过来,扔下农具就跑,像受惊的兔子。

“百姓这是怎么了?”共叔段问。

身边的谋士干笑:“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军队,吓着了。”

共叔段“嗯”了一声,没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新郑,是那座宫殿,是那个他从小就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郑国君位上,母亲坐在旁边,满脸欣慰的笑容。兄长寤生跪在殿下,像所有臣子一样向他行礼。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报——”

一骑探马从前方奔回,在马上行礼:“太叔,前方十里就是鄢地。斥候已探查过,未见异常。”

“很好。”共叔段点头,“传令全军,在鄢地外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快速通过。”

“诺!”

队伍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丘陵地带。这就是鄢地——地势起伏,道路在山谷间蜿蜒,两侧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栎(lì)树,郁郁葱葱。四月正是树木最茂盛的时候,枝叶把阳光切得支离破碎。

共叔段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地形。

不得不说,这里确实是个险地。道路狭窄,仅容三乘车并行,两侧山坡陡峭,树林密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如果在这里设伏……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兄长那边,公子吕已经带兵去了西边,新郑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能在这里设伏?何况斥候已经探查过了,没问题。

“太叔,”谋士凑过来,压低声音,“此地险要,要不要再派一队斥候……”

“不必。”共叔段打断他,“兵贵神速。传令,先锋队先行通过,主力紧随其后。半个时辰内,全军要通过鄢地!”

命令传下去,先锋的五十乘战车开始加速。

车轮滚滚,战马嘶鸣。青铜车轴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士兵们小跑着跟上,脚步声、喘息声、盔甲碰撞声混成一片。

共叔段看着自己的军队进入山谷,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的力量。五千人,两百乘战车,足以横扫郑国。等拿下新郑,他还要继续扩张——向北打卫国,向东打宋国,向南打陈国、蔡国。他要让天下诸侯都知道,郑国真正的雄主是他共叔段,不是那个懦弱的寤生!

正想着,先锋队已经走到山谷中段。

一切正常。

阿丑躲在山坡上的一片灌木丛里。

他从京邑一路跑到这里,脚底板全是血泡,浑身泥泞,像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兽。昨晚在野地里睡了一觉,早上被军队的声音吵醒,这才发现太叔的部队已经到了。

他本来想继续往新郑跑,但看到这地形,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打仗要看地形,高处打低处,一打一个准”。

鬼使神差地,他爬上了山坡。

现在他趴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山谷里全是兵,战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在缓缓流动。阳光照在青铜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阿丑从没见过这么多兵。京邑修城墙时也有兵,但都是零零散散的监工,不像这样整齐划一。他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

突然,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王老三!那个在粮车队里帮他要回石兔子的老兵!

王老三走在步兵队列里,扛着一支戈,脚步有些蹒跚。他旁边是个年轻士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色发白,不停咽口水,显然是第一次上战场。

“王叔,”年轻士兵小声说,“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王老三闷声说,“跟紧我,别掉队。真打起来,保命第一,功劳第二。”

“可是太叔说,打下新郑,人人有赏……”

“赏?”王老三嗤笑,“小六子,你记住——当官的画饼,听听就好。咱们这种小兵,能活着回家就是最大的赏。”

小六子还想说什么,前面传来命令:“加速!快速通过!”

队伍开始小跑起来。

阿丑看着他们从眼皮底下经过,心里突然很难过。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像王叔这样被强征来的?有多少家里有老有小等着他们回去?

正想着,异变突生。

“咻——”

一支响箭从对面山坡射出,尖啸着划破天空。

那是信号。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玄色为底,绣着金色的“郑”字。树林里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全是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有埋伏!”下面有人尖叫。

但已经晚了。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那不是普通的箭雨,是真正的“雨”。第一波是抛射,箭矢从高空落下,覆盖了整个山谷。第二波是直射,专瞄准战车上的甲士和军官。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战马中箭嘶鸣,人仰车翻。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举盾遮挡,有的往车底下钻,更多的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大乱。

“不要乱!列阵!列阵!”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

但没人听。这些兵大部分是临时征发的农夫,训练不足三个月,打顺风仗还行,遇到真正的伏击,本能反应就是逃命。

阿丑趴在灌木丛里,捂住耳朵。箭矢破空声、惨叫声、马蹄声、车轮碎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看见王老三把小六子按在身下,用盾牌挡住两人。箭矢“咚咚咚”地钉在盾牌上,像敲鼓。

第一波箭雨过后,山坡上滚下滚木礌石。

巨大的圆木、沉重的石块,沿着陡坡滚落,越滚越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进山谷。战车被砸得粉碎,士兵被碾成肉泥。一条血路在谷中绽开,像大地裂开的伤口。

“撤!往后撤!”共叔段在亲兵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喊。

但后路也被堵死了。

不知从哪里又杀出一支军队,堵住了山谷入口。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手持长戟,正是高渠弥。

“京邑的兄弟们!”高渠弥高声喊,“我是高渠弥!放下武器,投降不杀!郑伯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很多士兵动摇了。他们本来就不想打仗,是被强征来的。现在前有伏兵,后有堵截,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当啷——”

有人扔下了武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投降的浪潮从后向前蔓延。

“不许降!谁敢投降,杀无赦!”共叔段眼睛红了,挥剑砍倒一个扔下武器的士兵。

但这只能激起更大的恐慌。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往山坡上爬,往树林里钻,往任何能躲的地方躲。五千人的军队,转眼间土崩瓦解。

共叔段被亲兵团团围住,往山谷深处退。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只要冲出去,退回京邑,就还有机会。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山谷另一端,传来了更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战车集群冲锋的声音。车轮滚滚,大地震动,像有一头巨兽正从地底醒来。

郑庄公寤生站在战车上,面无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铠甲是特制的,关键部位镶嵌着青铜片,胸口铸着一只狰狞的饕餮(tāo tiè)纹——这是权力的象征,只有国君才能用。今天在国家博物馆还能见到类似的春秋青铜铠甲残片。

他身后,是三百乘战车。

这不是公子吕带走的那些,而是郑国真正的家底——武库里的存货,历代国君积攒的底蕴。每乘车都是精选的良马,受过严格训练,冲锋时能保持整齐的队形。每名甲士都是百战老兵,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君上,敌军已乱。”驾车的御手说。

庄公点头:“冲锋。”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慷慨的誓言,只有两个字——冲锋。

但这两个字足够了。

“咚!咚!咚!”

战鼓敲响,三声为号。

第一声,战马开始小跑。

第二声,战马加速。

第三声,三百乘战车同时冲锋。

那是什么场面?

想象一下——三百辆战车,每辆车由四匹战马拉着,车上站着三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车轮直径超过一米五,轮缘包着青铜,碾过地面时能留下深深的痕迹。马匹披着皮甲,只露出眼睛和四蹄,像从神话里冲出来的怪兽。

“车辚辚,马萧萧——”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但真实场面比诗句震撼百倍。车轮滚动声、马蹄踏地声、铠甲碰撞声、战旗猎猎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大地。

大地在颤抖。

山谷里的败兵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金属的洪流正从谷口涌来。阳光照在青铜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那光芒在移动,在闪烁,像一条发光的巨蟒,正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

但往哪跑?前面是伏兵,后面是追兵,两侧是陡坡。很多人慌不择路,往山坡上爬,但很快就被箭矢射下来。有的跳进路边的水沟,但战车碾过,连人带沟一起压平。

庄公的战车冲在最前面。

他手持长戈,戈是青铜铸造,长一丈二尺,戈头呈“卜”字形,有横刃和竖刃,既能钩又能啄。这种兵器在后世的考古发掘中多有出土,湖北博物馆就藏有保存完好的春秋青铜戈。

一个京邑的士兵挡在车前,举着盾牌,瑟瑟发抖。

庄公甚至没有挥戈,战车直接碾了过去。车轮从那人身上压过,发出“咔嚓”的骨裂声,像踩断一根干树枝。庄公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父亲教过他这个道理,他记了一辈子。

战车集群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样切进溃散的敌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戈矛挥舞,带起一片片血雾。战马践踏,把倒下的人踩成肉泥。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一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正规军,另一方是仓促拼凑、士气低落、已经溃散的乌合之众。结果在开战前就已经注定了。

阿丑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他看见一个人被战车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起来。看见一个人被戈钩住脖子,拖在地上跑,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求饶,但战车没有停,直接碾了过去……

他吐了。

把昨天吃的那点野菜饼子全吐了出来,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像被施了咒。

这就是爷爷说的“打仗”吗?这就是太叔要的“江山”吗?

用这么多人命去换?

共叔段: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兄长懦弱无能吗?不是说新郑空虚吗?’

‘那这三百乘战车是哪来的?这训练有素的军队是哪来的?这早就设好的埋伏是哪来的?’

‘骗我……都在骗我!母亲骗我,谋士骗我,连老天都在骗我!’

‘我不服!我才是父亲的骄傲,我才是郑国真正的继承人!寤生那个逆产而生的怪物,他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可是……可是现在逃命要紧。’

‘只要逃回京邑,就还有机会。京邑城墙高大,粮草充足,我能守到兄长退兵。到时候再联络宋国、卫国,许以重利,让他们发兵相助……’

‘对!就这么办!’

‘母亲……母亲还在新郑等我。我要去救她,带她一起走。她是申侯的女儿,有她在,申国也会帮我……’

‘驾!快!再快一点!’

共叔段在亲兵的保护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枣红马确实神骏,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竟然真的冲到了山谷出口。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回头看去,山谷里已经成了屠宰场。

郑国的战车在来回碾压,步兵在清理残敌。投降的士兵被集中到一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没投降的,要么死了,要么正在死。

五千人,两百乘战车,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共叔段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他拔出剑,想冲回去拼命,被亲兵死死拉住:“太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他咬咬牙,调转马头,往京邑方向狂奔。

一路上,不断有溃兵加入。这些人都是侥幸逃出来的,看见太叔,像看见了主心骨,哭喊着跟上来。等跑到京邑城外时,队伍又有了五六百人。

天色将晚,夕阳如血。

京邑的城门紧闭着。

“开门!我是太叔!快开门!”共叔段在城下喊。

城墙上冒出几个人头。不是守城的士兵,是普通百姓,拿着锄头、木棍,警惕地看着下面。

“太叔?”一个老者探头,“您……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打新郑了吗?”

“少废话!开门!”共叔段急了,“追兵马上就到!”

老者摇摇头:“太叔,对不住了。今天早上,国君的使者来了,宣读了诏令——说您起兵谋反,京邑百姓若是助纣为虐,按谋反同罪。若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大伙儿商量了,决定……不开门。”

共叔段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