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骊宫倾(2)(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娘!娘你在哪儿?!”

“天杀的犬戎!天杀的虢石父!搜刮我们的时候狠,现在蛮子来了,他们顶个屁用!”

哭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轴的吱嘎声混成一片。维持秩序的少量甲士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力控制局面。一些地痞流氓趁机开始砸开无人看守的店铺,抢夺货物。一个陶器店被抢,精美的彩绘陶罐摔碎一地,店主跪在碎片中嚎啕大哭——那是他一家老小半辈子的心血。

而在“野人”区(城外郊区)和更外围的村落,景象更加凄惨。犬戎前锋的游骑已经像梳子一样扫过这些地方。他们不急于攻城,而是先掠夺郊野,获取补给,同时制造恐慌。

一个名叫弥的年轻农夫,此刻正背着年迈的母亲,拉着怀孕的妻子,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他们身后,自家的茅草屋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能看到骑马的身影来回奔驰,听到凄厉的惨叫和狂野的呼哨。

“快!快往林子里跑!”弥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不堪。他怀里揣着家里仅有的半袋粟米和几枚贝币,那是全部家当。妻子阿蘩(fán)挺着大肚子,脸色苍白,每跑几步就痛苦地捂着腹部。

“弥……我、我跑不动了……”阿蘩带着哭腔。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弥嘶吼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想起去年,官府的税吏来收税,家里实在交不出足够的粟米,父亲被活活打死在村口的谷场上。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那时候,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对着镐京的方向狠狠磕头,心里诅咒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

如今,诅咒似乎应验了。但来的不是天谴,是比官府更凶残的犬戎蛮子。

一支流箭“嗖”地射来,擦着弥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母亲在他背上急促地喘息:“儿啊……放下娘,你们跑,你们年轻……”

“别说了!”弥红着眼睛,咬牙继续往前冲。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邻居倒在路边,胸口插着箭,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泥土——那是他田里的土。

这就是升斗小民的战争。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和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毫无道理的死亡。

王宫内部,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一种更加阴森的气氛开始蔓延。

天子和大臣们在前殿商议“军国大事”,后宫的女眷们则被要求待在自己的宫室,不得随意走动。但命令归命令,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

一些低位妃嫔和宫女开始偷偷收拾自己的私房钱——可能是几件金银首饰,也可能是攒了很久的贝币、布帛。她们交头接耳,传递着不知道第几手的可怕消息:

“听说西城门已经破了!”

“不是!是犬戎人会用妖法,城墙自己塌了!”

“王师呢?咱们的王师不是天下无敌吗?”

“无敌?早就烂透了!我表哥在军中当差,说上头吃空饷,下头连戈矛都是生锈的!”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死呗!或者……趁乱跑?”

跑?往哪里跑?宫墙深深,门禁森严,就算跑出后宫,外面是更乱的镐京,再外面是漫山遍野的犬戎骑兵。一些胆小的宫女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而在一些偏僻的角落,更卑劣的事情正在发生。

几个内侍——为首的名叫二刁,是个掌管库房的小头目——趁着守卫松懈,偷偷摸进了王室的一处珍宝库。这里存放着不是最顶级、但也价值不菲的器物:成套的青铜酒器、玉璧、精美的漆器、成捆的帛书。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二刁眼睛放光,声音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变调,“乱起来了!没人管了!拿出去,随便找地方一埋,等风头过了,咱们就发财了!”

他们用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库门(这是他多年经营、贿赂看守换来的),如同老鼠进了米仓。一个内侍抱起一件青铜觥(gōng,酒器),太重,差点摔了。另一个往怀里猛塞玉器,冰冷的玉石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边!那边有贝币!”有人低呼。角落里确实堆着几箱贝币,那是王室用于赏赐或小额支付的储备。

就在他们疯狂往口袋里装的时候,库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库!”

是巡夜的侍卫!大约七八个人,手持长戈,甲胄还算整齐。他们是真正忠于职守的那一批,虽然也害怕,但还没到彻底崩溃的地步。

二刁等人吓傻了,抱着赃物呆立当场。

侍卫队长看清里面的情形,怒不可遏:“好你们这些蛀虫!国难当头,不思报效,竟敢偷盗王室珍宝!拿下!”

双方立刻冲突起来。二刁等人自知被抓就是死路一条,狗急跳墙,抓起库房里的青铜器当武器反抗。一时间,昏暗的库房里,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一个内侍被长戈刺穿腹部,倒在贝币堆上,鲜血染红了莹白的海贝;一个侍卫被青铜爵砸中头颅,闷哼倒地。

这场发生在宫墙深处的、无声的厮杀,比城外即将到来的大战,更早地揭示了秩序的崩溃——当最高的权威失去控制力,最先暴露的,往往是人性中最卑劣、最贪婪的一面。

二刁趁乱抱着一个装满玉器和贝币的包袱,从侧窗爬了出去,消失在宫廷错综复杂的巷道里。他怀里的那些东西,如果放到今天,足够在拍卖行引起轰动,也足够在考古界填补诸多空白(如上海博物馆藏西周玉器、贝币)。但此刻,它们只是逃亡者眼中换取性命的筹码。

库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和散落一地的珍宝。那件被摔坏的青铜觥,器腹上精美的夔(kuí)龙纹裂成了两半,龙的眼睛似乎正无神地望着库房顶棚,见证着这场荒唐而可悲的闹剧。

在前殿,暂时的“镇定”并没有持续多久。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报——西城门外发现犬戎大军主力!正在扎营!”

“报——我军出城试探的百人队,全军覆没!”

“报——城内多处出现骚乱,有人趁火打劫!”

“报——粮仓守卫报告,有乱民试图冲击粮仓!”

周幽王瘫坐在玉几后,刚才抓住褒姒手臂时那点可怜的镇定早已烟消云散。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念叨:“诸侯……诸侯的兵呢?王伯呢?晋侯呢?他们看到烽火了,该来了啊……”

虢石父跪在下面,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拍马屁、搞钱是一把好手,但应对这种真正的灭国危机,他那点小聪明屁用没有。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像竖刁那样,卷点东西跑路。

一直沉默的祭公忽然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早就说过,要修德政,远小人,重边防!您不听啊!您重用虢石父这等佞(nìng)臣,搜刮民脂民膏以充琼台之奢;您戏弄诸侯,失信于天下;您废长立幼,动摇国本……如今犬戎入寇,诸侯观望,民心离散,这、这都是咎由自取啊!”

这话说得太重,太直白。周幽王猛地抬头,眼睛血红:“老匹夫!你敢诅咒孤?!来人!把他拖下去!”

但殿外的侍卫有些迟疑。祭公是三朝老臣,声望很高,而且……他说的是实话。这实话,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褒姒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君臣之间的最后撕扯。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她轻轻走到殿侧的一个蒲团边,跪坐下来——这个动作不符合礼制,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指责她。

她看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想起了小时候在褒国,乳母教她唱的一首周地民歌,据说是从镐京流传出来的: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民之讹(é)言,亦孔之将。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

哀我小心,癙(shǔ)忧以痒。”*

(正月里繁霜降,我心真忧伤。民间流言起,传播也很广。孤独我一人,忧思绕心上。可怜小心灵,忧病而成疮。)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调子哀伤。现在忽然明白了。这歌里唱的“讹言”,唱的“忧心”,唱的“独兮”,不就是此刻镐京的写照吗?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天子孤立,忧患成疾……

褒姒(内心):

*乳母,你说歌里唱的都是真的。你说周室将衰,有星孛(bèi)于北斗,有童谣传于市井。我不信,那时我只想着家乡的杜鹃花。现在我知道了,原来覆灭的预兆,早就藏在歌谣里,藏在人心底,藏在这个王朝每一个醉生梦死的日夜中。只是没人听,没人信。等到听见了,信了,也就晚了。*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凉。她听说,城破之后,像她这样的女子,命运会极其凄惨。被掳掠,被侮辱,被当作战利品分配,甚至死在乱军之中……

害怕吗?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麻木。这具被无数人赞美、也被无数人诅咒的皮囊,这个被称为“祸水”的身份,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也好。

殿外忽然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扑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殿门,头盔没了,脸上全是血和泥,嘶声哭喊:“破了!西城门破了!犬戎……犬戎冲进来了!!!”

殿内死寂一瞬。

随即,周幽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玄端朝服的前襟上,像一朵狰狞的黑红色花。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殿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虢石父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体统,爬起来就往后殿跑。尹球也跟着跑。其他大臣、内侍,瞬间作鸟兽散。

只有祭公还跪在原地,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完了!完了!丰镐二京,宗周基业,四百载江山,毁于一旦!毁于一旦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和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奏响了这个古老王朝的、最后的、刺耳的丧钟。

褒姒缓缓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将歪斜的步摇轻轻扶正。然后,她转向已经瘫软在玉几后、面如死灰的周幽王,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她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迎着那越来越响的、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声浪,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殿外,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

浓烟滚滚。

青铜鼎翻倒。

礼乐之器碎裂。

宫墙坍塌。

一个时代,正在她眼前,以一种最血腥、最野蛮的方式,轰然倾覆。

而遥远的地平线上,那几柱迟来的、孤零零的烽烟,早已被更浓黑的战火硝烟彻底吞没,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