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骊宫倾(1)(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火苗舔舐(shì)着枯草,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烟雾升起,但柴堆主体依旧顽固地冒着湿气,不肯痛快燃烧。聃趴在地上,不顾呛人的烟雾,拼命吹气。浓烟熏得他老泪纵横,剧烈咳嗽。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山下,犬戎的先头骑兵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了山脚下的原野,冲向通往镐京的驰道。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座烽燧,有几骑脱离大队,斜刺里朝着山坡冲来,显然是想拔掉这个眼睛。

“着了!聃叔,快看,着了!” 仲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那团小小的火焰,终于艰难地吞噬了周围的干草,顽强地向上攀爬,接触到了稍微干燥些的柴薪边缘。橘红色的火舌开始跳跃,潮湿的柴草被强行烘干,燃烧,冒出浓烈得异乎寻常的、带着青黑色和大量水汽的粗大烟柱。

成了!

聃踉跄着起身,和仲一起,将旁边堆积的、特意搜集的狼粪投入火中。干燥的狼粪燃烧时会冒出笔直而浓白的烟,是白天最醒目的信号。潮湿的狼粪则只是加剧了那种呛人又独特的腥臊烟气。

一股粗壮、灰白中带着黑浊的烟柱,挣扎着、扭曲着,终于冲破了烽燧顶部的遮蔽,升向铅灰色的天空。在强劲的西风拉扯下,烟柱向东倾斜,宛如一只绝望伸向镐京求救的巨臂。

“快!看东边!下一个烽燧点起来没有!” 聃扒着东侧的了望口,极力眺望。按照规程,他们这里的烽火一起,相邻的烽燧看到后,必须立即点燃自己的烽火,依次传递,直到警讯传入镐京王宫。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下,犬戎的大队骑兵像黑色的蚁群,已经涌过了大半原野,那几骑冲着烽燧来的,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呼喝怪叫的声音。箭矢(shǐ)开始“嗖嗖”地射在烽燧的石墙上,迸出火星。

然而,东方的天际线上,除了低垂的乌云和被风吹散的、自家烽燧飘过去的残烟,一片死寂。

没有第二道烟柱升起。

没有第三道。

预想中应该迅速连成一条火线、直指镐京的烽火之链,根本没有出现。

聃的心,随着东方死寂的天空,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冰窟窿里。他最初的焦急,变成了困惑,继而化为了无边的寒冷和……荒谬。

“为什么……为什么不点?” 仲也看到了,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他们没看到吗?不可能啊!这么大烟……”

聃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东方,那曾经象征着秩序、安全和忠诚传递的方向。一个可怕的、他隐约明白却不愿深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不是没看到。

是看到了,也不想点,或者不敢点。

点了又如何呢?

天子还会再笑一次吗?

诸侯的军队还会再来吗?

来了,是救驾,还是来看一场更大的笑话,或者……干脆等着捡拾废墟里的好处?

“烽火戏诸侯……” 聃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当年那场戏耍,戏弄的不仅是诸侯的忠诚,更是砸碎了维系这个庞大王朝最核心的东西——信用。天子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这烽火,便不再是求救的信号,成了一个无人理睬的、苍凉的手势。

山下传来战马的嘶鸣和粗暴的撞门声。犬戎人到了。

仲吓得瘫软在地。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柱孤独的、扭曲的、正在被犬戎人可能扑灭的狼烟,再望向东方依旧沉默的地平线。

老兵聃:

*呵……没人来了。先王啊,您看到了吗?您当初那一笑,笑掉的是什么?不是诸侯的面子,是咱们周王室四百年的江山,是这镐京城里千千万万条命啊……阿大,我的儿,爹可能回不去了。带着你娘和娃,往东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这西边的天……塌了。*

他没有再去试图抵抗。几个凶神恶煞的犬戎兵撞开简陋的木门冲了进来,看到瘫软的仲和呆立望东的聃,狞笑着举起了弯刀。

在生命的最后瞬间,聃耳中似乎又听到了当年骊山上的鼓乐,和天子那漫不经心却又冰冷刺骨的大笑。那笑声,比眼前犬戎人的刀光,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烽燧上的火,终究是被扑灭了,或许是犬戎人干的,或许只是湿柴难继,自己熄了。那柱孤独的狼烟,残破地飘散在骊山清晨的风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东方,镐京的方向,依旧静谧(mì)。王公贵族们可能还在温暖的殿宇中安眠,市井的百姓或许刚刚开始一天的劳作,对西边这场悄无声息熄灭的烽火,对那正如同嗜血狼群般扑向都城的黑色潮水,一无所知。

然而,死亡的气息,已经随着西风,灌入了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寂静。

这是信任彻底死亡后,比任何喧嚣都可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