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夜彻云霄,镐京宫阙血如潮。
龙涎化女倾周祚,鼎坠渭水王权凋。
孤臣白发泣荒冢,稚子啼哭遍野蒿。
莫道骊山烟雨尽,东迁车马正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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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小节:狼烟为谁而起
公元前771年,夏历七月,镐(hào)京以西,骊山烽燧(suì)。
风是从后半夜开始嚎起来的。
像一群丢了崽子的母狼,绕着石头垒成的烽燧台,一声声,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聃(dān)把身上那件破旧得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葛麻短襦(rú)又紧了紧,蜷在了望口下,听着风里夹杂的零星声响——远处山林里夜枭(xiāo)的啼叫,近处柴垛被吹动的窸(xī)窣(sū)声,还有自己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的、微弱的咕噜声。
他老了。具体多老,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被征发来守这骊山烽燧时,头发还是黑的,儿子阿大还在襁褓里咿呀学语。如今,阿大的孩子都会满山跑着掏鸟蛋了,他的头发,连同胡子,都像被这山间的寒霜和岁月的灰尘一遍遍漂洗过,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守烽燧,在西周鼎盛那会儿,算是个紧要差事。镐京王畿(jī)的心脏,靠着这一座座山头上的烽火台,像伸出去的一根根神经,感知着四方边陲(chuí)的动静。西边犬戎,北边猃狁(xiǎn yǔn),东边淮夷,南边荆蛮,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狼烟一起,诸侯的勤王之师就得星夜兼程赶来。那时候,聃和同袍们腰杆挺得直,觉得自己守的是天下的安宁。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天子——就是那位后来谥(shì)号“幽”的君王——为了博美人一笑,在骊山上演了那出“烽火戏诸侯”的荒唐戏码后,一切就都变了味道。
聃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这骊山,离他这烽燧不远的宫苑里,鼓乐喧天。他和当值的几个戍(shù)卒被勒令警戒外围,远远瞧着。只见烽燧台上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当时心里还直打鼓,以为真出大事了),紧接着,山脚下尘头大起,各国的旗帜在烟尘中隐约可见,战车隆隆,甲士如云,那是接到警报的诸侯们带着兵马急匆匆赶来“勤王”了。可等他们气喘吁吁冲到山下,看到的却是高台上天子搂着那位冷若冰霜的褒(bāo)姒(sì)娘娘,指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诸侯们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愕然,再从愕然到被戏耍后的羞愤,聃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神色。天子与诸侯之间的“信”,那比青铜鼎还要沉重的“信”,就在那场荒唐的大笑和美人勉强扯动嘴角的“笑”里,碎了一地。
自那以后,烽燧台点火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天下太平了,而是点了,也没人当真,更没人会来了。戍卒们被拖欠的粮饷(xiǎng)越来越久,发的黍(shǔ)米里掺的沙土越来越多。同袍们有的病死,有的熬不住逃了,剩下像聃这样无处可去、或者还残留着一丝可笑职责感的,便在这日渐荒颓的烽燧台上,守着一点微末的薪饷,捱着一天又一天。
“唉……” 聃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掺了大量豆渣和野菜的饼子,这是昨天的口粮,他没舍得吃完。用仅存的几颗牙费力地啃着,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需要就着唾沫才能艰难下咽。这就是“王师”戍卒的伙食。他听说,镐京城里,天子的酒池肉林或许夸张,但王公贵戚们宴饮时,鼎(青铜食器,用以煮肉,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等机构)中烹煮的膏粱,倾倒的醇(chún)酒,怕是能养活他这样的戍卒成千上万。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异样的、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风,也不是雷。是一种密集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擂鼓声,隐隐约约,却带着让心脏发紧的节奏。
聃猛地停下咀嚼,侧耳倾听,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朝西的了望口,极力向远方望去。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蜿蜒(wān yán)的山脊线。就在那山脊之后,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在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漫涌过来!
那不是潮水。
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
他们穿着杂乱却厚实的毛皮,戴着插有鸟羽或兽角的皮盔,手里的武器在微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弯刀、长矛、骨朵。他们没有整齐的方阵,却有着狼群般散乱而致命的冲锋态势。马蹄践踏着初秋的原野,扬起的尘土仿佛一片移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黄云。
犬戎!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聃的脑海。虽然多年未见大规模入寇,但老戍卒的本能和对西陲部落的零星了解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而且看这规模,绝非往常的小股掠边,这是倾巢而出,直扑镐京!
“敌袭——!犬戎大队——!” 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却因为长年吸烟和衰老而显得嘶哑破裂。烽燧里另一个年轻些的戍卒,名叫仲(zhòng)的,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懵懂地跑上来。
“聃叔,咋了?”
“看!看西边!” 聃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不断逼近的黑潮,喉咙发干,“快!快准备烽火!最高规格,连环报警!”
仲顺着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腿肚子都开始转筋。“妈呀……这,这么多……”
“别愣着!想活命,想让家里人有个报信的机会,就快动手!” 聃吼着,自己已经率先冲向烽燧顶部的平台。那里堆积着用于报警的柴薪和晒干的狼粪。按照制度,发现敌情,白天燃烟,夜间举火,根据入侵规模和紧急程度,点燃的烽燧数量也不同。像眼前这种灭国级别的入侵,需要点燃所有烽燧,形成一条直通王畿的烽火之链。
柴薪是湿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负责补给的官吏克扣了晾晒和保管的费用,本该干燥易燃的柴草摸上去潮乎乎的。狼粪也不够干。聃心里一片冰凉,但他没有时间咒骂。他和仲手忙脚乱地试图用火石引燃干燥的艾绒,再去点那潮湿的柴堆。
风很大,很冷。聃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抖着,几次摩擦,火星溅在艾绒上,却只是冒起一丝微弱的青烟,旋即被风吹散。犬戎骑兵更近了,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冲在最前面那些骑士狰狞(zhēng níng)的面容,听到他们野性的呼哨声。
“快点!仲!用身子挡着风!” 聃急得眼睛充血。仲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风口,聃再次用力敲击火石。
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一簇稍大的火星蹦到了艾绒上,冒起了小小的火苗。聃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凑向柴堆下特意留出的一小撮相对干燥的引火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