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式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城垛往下喊:开城门!开城门!
……
牛羊从城门涌入,蹄声如雷。
满城百姓都出来看。泾州城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上千头牛羊从西门进来,沿着主街往军营方向走,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牛粪羊粪一路撒,臭气熏天,但没人捂鼻子。
孩子们追着羊跑,妇人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一个拄拐的老头站在街边,看着牛群从面前经过,眼眶红了。他家的牛三年前被乱兵抢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这么多牛。
这是……大帅换回来的?他拉住旁边一个牙兵问。
牙兵咧嘴一笑:大帅亲自去党项人那儿谈的,拿盐换的!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朝着牛群远去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
张式拿着算盘迎上来。
他跟在张怀素马旁边,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千六百头羊,按每头出肉五十斤算,八万斤……一百六十头牛,每头三百斤,四万八千斤……加起来十二万八千斤……
他算着算着,拨算盘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十二万八千斤肉。够全军吃两个多月。
军粮的窟窿,堵上了。
张怀素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算了。今晚全军吃肉。
张式一愣:全军?一万八千人?那得杀多少——
一百头羊。
张式心疼得脸都皱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但看了看张怀素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主公,能不能……杀九十头?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一百头。
张式叹了口气,抱着算盘走了。
……
入夜,泾州军营。
一百头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半个泾州城都闻得到。
牙兵们围着火堆,端着碗排队。羊汤里飘着油花,热气腾腾,碗沿烫手,但没人舍得放下。
有人大口啃羊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擦。有人把骨头上的肉丝剔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嗦了出来。有人喝完一碗汤,舔干净碗底,又去排队盛第二碗。
营地里全是笑声、骂声、嚼东西的声音。
那个从六盘山就跟着的老兵,端着碗羊汤,蹲在墙根下。
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旁边年轻牙兵凑过来:头儿,你哭了?
老兵抹了一把脸:放屁。油烟熏的。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龇牙。
年轻牙兵没再问,蹲到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根,一口一口喝汤。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
庞德没去吃羊肉。
他站在营门口,丈八长矟拄在地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张怀素端了一碗羊汤过来。
令明,喝一口。
庞德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咸了。
张怀素笑了。
两个人站在营门口,谁也没说话。远处是满营的篝火和笑声,近处是虫鸣和偶尔的马嘶。
张式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
主公。
张怀素没回头:
张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汴京来信了。石敬瑭病重,太医说……怕是撑不过今年。
张怀素端着碗,看着满营的篝火。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
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庞德看了他一眼。
他认得这个动作。
主公在想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