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刘家媳妇也在。
后头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
王差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本账。
苏晚又翻了一页。
"第二件,李家的柴。"
"这个月,三房劈柴十九捆,大房六捆,二房四捆。三房用了两捆,剩下的十七捆,谁用了?"
"还有洗衣裳。四大盆,全是三房的。"
"还有粮。"
她抬起头。
"三房分到的粮,是两斗粗粮。大房分了多少?账上写着,三斗二升。二房三斗。"
"三房干的活最多,分的粮最少。"
苏晚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差爷,我说这些,不是说李家苛待我。"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这些,"苏晚说,"是想请您算一笔账。"
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折成铜钱,是三万文。"
"这个院子,四个月,一共用掉多少?"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
"柴、水、粮、油、盐,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七两。"
"李大山治病,请郎中抓药,一共是四两七钱。"
苏晚抬起头。
"差爷。那三十两,借的时候说的是给李大山治病。治病花了四两七钱。"
"剩下的二十五两三。"
她顿了顿。
"去哪了。"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老太太的手在袖子里抖。
李老根站在台阶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差役慢慢转过身,看向钱有德。
"钱掌柜。"
"哎。"
"他说的是真的?"
钱有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差爷,这,这跟借据有什么相干!借钱是借钱,花销是花销。"
"怎么不相干。"
苏晚开口了。
"借钱的时候,写的是治病。"她说。
"借了三十两,治病花了四两七。剩下的二十五两三,没用在治病上。"
"那这笔债,还是"治病借的债"吗。"
钱有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钱掌柜。"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我再问您一句。"
"你!"
"那张借据,"
苏晚抬起手,指着王差役手里那张纸。
"三天前丢了。"
"今天又出来了。"
"而且是新的。"
钱有德的呼吸停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张纸。
纸是白的,挺括的,边角都没毛。
王差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钱掌柜。"
"这张纸,"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写的。"
钱有德的嘴唇动了动。
"去年腊月……"
"去年腊月的纸,"王差役把纸举到光底下,"边角不该这么齐。"
静。
钱有德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差爷,"他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压低声音。
"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王差役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李家的,"他说,"这笔债,有疑。"
"我今日不做处置。"
他顿了顿。
"钱掌柜,你回去把该备的都备齐,保人是谁,银子什么成色,经谁的手,治病抓药的单子在哪儿。备齐了,再来。"
"这……"
"备不齐,"王差役说,"这债,就悬着。"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这账,记得清楚。"
"我记惯了。"
"往后接着记。"王差役说。
"记清楚了,少是非。"
说完,他带着那个年轻差役走了。
钱有德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
他看看苏晚,又看看李老根,最后"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追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张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
刘家媳妇抹了抹眼睛,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