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官差就到了。
两个。
一身皂衣,腰间挎着牌子,脚上是官靴,靴底沾着泥。
年纪大的那个脸上有道疤,年轻的那个一直低着头,像是没睡醒。
钱有德走在最后。
他今天穿得比往常齐整,绸棉袍换了件新的,玉扳指擦得发亮。一
进院门就拱手,笑得客气:
"李老哥。"
李老根站在堂屋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老太太从里头冲出来,脸上的肉绷着,可嘴上已经在招呼:
"哎呀,两位差爷,快进屋喝口热水。"
年长的那个抬手挡了。
"不必。"
他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我们是镇上巡检司的,姓王。"他说。
"今日随钱掌柜来,是为一笔债。"
"是是是。"
"债是多少。"
"三十两。"钱有德接上。
"去年腊月借的,说好今年腊月还。白纸黑字,有据为凭。"
王差役点点头。
"借据呢。"
钱有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王差役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纸是新的。白,挺括,边角都没毛。
苏晚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那张纸。
她心里那笔账,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借据丢了三天,现在又出来了。
而且是新的。
王差役看完,抬头:
"李家的,这笔账你认不认。"
李老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
"认。"老太太抢着说。
"认!三十两,我们认!"
"既然认,还钱。"
"还、还不上……"
"还不上,就以物抵,或以人抵。"王差役说。
"这是规矩。"
老太太的脸白了一层。
苏晚从东厢房门口走了出来。
"差爷。"
王差役转过头。
"你是?"
"李家三房的,柳氏。"
"哦。"王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有话说?"
"有。"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
"这笔债,"她说,"我不认。"
院子里"嗡"地一声。
老太太尖叫起来:
"你敢!"
"婆母。"苏晚没看她,只看着王差役。
"我不认,是有凭据的。"
"什么凭据。"
"账。"
苏晚转过身,往屋里走。
她进的是堂屋。
堂屋的炕桌上,摆着一本账簿。
很旧了,封皮是蓝布的,磨得起了毛,边角用浆糊糊过。
这是李家记流水用的,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头一半是空的,后头一半是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前原主嫁进来的时候,这本账就在这儿。
一个月前,老太太把它摔到她面前,说:"往后家里的账,你记。"
苏晚走过去,把账簿拿起来。
她翻开。
前头是老太太记的,字歪得像虫子爬,一行一行,记的是"买盐三文粜米二斗大壮借支五十文"。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
是她的字。
从那天起,一天不落。
苏晚把账簿抱出来,放到院子中间的石磨上。
"差爷。"
"你说。"
"这本账,是李家的公账。"她说。
"一个月前,婆母把它交给我,让我记。从那天起,我一天记一笔,一笔不落。"
王差役看了看那本账。
"你要拿这个说什么。"
"我要说三件事。"
苏晚翻开账本。
"第一件,李家的水。"
她抬起头。
"这个院子三口缸,堂屋一口,东厢房一口,灶间一口。一天三缸,一缸十二担。"
"我从进这个门起,挑了四个月。四个月,一百二十天,我挑了三百六十担。"
她翻了一页。
"大房挑了多少?账上写着,这个月,二十一担。二房十七担。三房六十四担。"
"三房一个人,挑的比大房二房加起来还多。"
院子里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