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王金花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捂着半边脸,眼睛却亮得反常,那不是着急,是看热闹。
"婆母。"苏晚说。
"那借据长什么样。"
"什么样?"老太太一愣。
"多大什么纸,上头写的什么,谁按的手印,按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我。"
"你看过吗。"
"我当然看过!"
"那你说说。"
老太太的嘴张了张。
"就是一张纸!"
"一张纸。"苏晚点点头。
"纸是白的还是黄的,字是写的还是印的。落款是谁,中间保人是谁。"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清楚,"苏晚说。
"我怎么知道你丢的是什么。"
"我丢的是三十两!"
"你丢的不是三十两。"苏晚说。
"你丢的是一张纸。"
老太太被她这句话顶得一噎。
"纸没了,钱就没人认了。"苏晚说。
"这道理我懂。可婆母,你先想清楚一件事那张纸上头写的名字,是谁。"
堂屋里静了一下。
李老根从炕沿上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说。
"那三十两,是我男人治病借的。借的时候,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
"当然是大山的名字!"老太太说。
"他借的钱,他治的病!"
"那他人死了。"苏晚说。
"债落在谁头上。"
"落。"
"落在他的头上。"苏晚说。
"他死了,就落在他的名下。他的名下有什么?一间屋,半袋粮,四个孩子。"
老太太的脸僵住了。
"所以你慌的不是丢了三十两。"苏晚说。
"你慌的是,那张纸没了,那三十两就得你还。"
"放屁!"
李老根"腾"地站起来,把烟袋往地上一摔。
"我凭什么还!大山是我儿子,他借的钱,凭什么。"
他卡住了。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男人。
她知道他卡住的那半句是什么。
"他是我儿子"。
可李大山不是他儿子。
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包括眼前这个男人自己。
只是这话二十八年没人说过,谁都不敢说。
李老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蹲下去,把烟袋捡起来,一声不吭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我去找。"
门帘一甩,人出去了。
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也慌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苏晚: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要是找不着,那三十两。"
"那三十两怎么着。"
"那三十两你一个寡妇也别想赖掉!"
苏晚没接。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
借据丢了。
对一个寡妇来说,借据丢了应该是好事,没人能拿她去抵债了。
可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她刚想明白另一件事:那张借据如果真的存在,那这三十两就真的借过。
一个穷得连郎中都请不起的农家,为什么要为一个"反正要死"的儿子借三十两?
三十两,够在村里盖三间瓦房。
除非这笔钱根本不是全部用在治病上。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说话声。
"李老哥在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