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神医来得很快,衣摆上还沾着晨露,像是一接到信便从医馆赶过来的。他走进偏屋时苏清鸢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戳一块桂花糕的碎屑,抬起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爹。”又低头继续戳去了。萧神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眼睛,又搭了搭她的脉,把了她的手腕和颈侧的脉搏,然后站起身来,朝第五轻柔使了一个眼色。
第五轻柔弯腰摸了摸苏清鸢的头发:“爹出去一下。你在屋里玩。”苏清鸢抬头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低头戳桂花糕去了,像是相信她爹很快会回来。
院里的大魁树正在落叶,秋风吹得满地碎金。萧神医和第五轻柔走到树下站定,萧神医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重量清清楚楚地托着每一个字:“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第五轻柔盯着他,没有犹豫:“坏的。”
萧神医看了看屋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又转回来看着第五轻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那句话从耳朵里进去之后会在他胸腔里砸出太大的回响:“苏清鸢—,可能”他停顿了一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第五轻柔的目光还落在屋里那个三岁孩子身上,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他没有转头,声音在风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什么意思?”
萧神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他伸手搭在第五轻柔的肩上:“她的记忆可能回不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一条已经流过很多乱石却不再激起浪花的溪水,“刚才她说的那个画面,应该是当年苏府大火的记忆碎片。但她不会主动想起更多了,你期待的那些,你们的初遇、诏狱、她喊你名字的日子,那些东西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第五轻柔的腿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他在树根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的旧伤:“回不来了?”那四个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萧神医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等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继续听那个好的?”
第五轻柔抬起头来,站得比方才快:“你说。”
“她的心智会随着时间增长。”萧神医看着他的眼睛,“但速度跟常人不一样。目前来看,大概别人生活一个月,她只过半个时辰。”他顿了一下,“打个比方,你和她,你生活了一个月,她才生活了半个时辰。还不懂吗?”
第五轻柔看着他,像是在心里用那个比例重新计算了一遍他和她之间所有等待的日日夜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真的吗?”
萧神医看着他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重新聚拢起来的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藏在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可是,她新长出来的记忆,极有可能压住原来的记忆。”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或许你只能是她爹了。”
第五轻柔站在树下,看着屋里那个正在拿着小木棍戳桂花糕碎屑的苏清鸢的背影,他没有再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是站在那里,秋风吹动了他鬓边那些已经白了许多年的发丝,他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却还在用力站着的树,没有回答“只能是她爹”这件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用沉默在说:爹就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