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七章 爹,你还活着就好(1 / 1)桂花辞首页

一周后的清晨,天光刚刚透进窗纸,大魁树上的麻雀还没开始叫。偏屋里安安静静的,炭火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把满室的暖意托得稳稳的。第五轻柔刚刚醒来,侧着身,手还搭在苏清鸢的被角上,正要阖眼再眯一会儿,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紧紧钉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见苏清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他,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确认他的脸还在,他的眼睛还在,他的呼吸还在。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第五轻柔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她忽然从被子里挣出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蜷成一团塞进他胸口,肩膀微微地抖着。她开口时声音嘶哑断裂,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旧弦终于发出了声响,把那一个字一遍一遍地碾碎在他的衣襟上:“爹……爹……爹……”

第五轻柔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的手已经本能地覆上了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放得又低又软:“爹在呢?怎么了?小鸢鸢?”

苏清鸢没有立刻松开。她又抱了一会儿,像是要等到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才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紧张的确认了,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孩子气的踏实。她看着他,像是在说:爹,你还活着就好。

第五轻柔读懂那个眼神的瞬间,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她背上,但手指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半分又松开。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因为长久的病痛而始终显得过于细腻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他在过去五年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像是在刚刚过去的某个片刻里,又一次亲眼目睹了自己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被刀剑夺走。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在怕碰碎什么:“爹刚才怎么了?”

苏清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要重新回到刚才那个画面里去。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他的脸上,里面带着一种懵懂的、正在努力组织语言的认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个画面里的内容用她仅有的方式说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冬天的水流在冰层下挤过的声响:“有个坏人……拿刀……要杀你。”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画面没有出错,“还好你没死。不过,府里的人,都被砍死或者烧了。”

第五轻柔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她那段断断续续的话里,他不仅听到了她此刻的恐惧,更听到了那个一直深埋在她心里的画面,五岁那年的大火,刀光,满院横卧的身影。她此刻正以三岁的智力,重新经历着五岁那场吞没她整个家的噩梦,只是这一次,她在那场噩梦里看见的那个被刀光笼罩的人是他。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很紧,但他把那个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不让它浮到面上来。他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顺着她散开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下去,声音稳得像在替她铺平一条正在晃动的小路:“别怕。爹在呢。”

他的心里却像有一整片潮水正在翻涌。他不知道她想起的画面里,那个被刀指着的人是她真正的父亲,还是此刻正抱着她的他。他也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疼。但他没有让那些翻涌的东西浮到脸上来,只是稳稳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门口站着的汪直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朝汪直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朝院外偏了一下目光。汪直看见那个眼神,会意地转身往外走。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两盆秋海棠的花瓣上,把细碎的红照得透亮。苏清鸢窝在第五轻柔怀里,手指搭在他的衣襟上,呼吸慢慢平顺下来了,像一艘刚刚从一场风浪里驶进港湾的小船,正随着余波轻轻地、缓缓地晃着,不再怕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确认了她爹还在,确认了他不会像梦里那样被刀带走,确认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