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离开的第七日,朝廷军换了新帅。
姓李,名唤李景隆,是京城勋贵之后,年轻时在五军都督府挂过职,履历上写得漂亮,但从没真正带兵打过仗。他到任那天,三十万京营的兵士在营前列阵相迎,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李景隆骑一匹白马从阵前走过,甲胄锃亮,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带微笑,向两旁的兵士频频颔首。
第五轻柔站在燕城城墙上看着远处那面新换的帅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李"字,在风里翻卷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劲儿。他看了片刻便下了城墙,没有多说什么。
三天后,李景隆率军攻城。
他的打法全照着兵书来:前锋压阵、两翼包抄、弓手掩护。每一步都规规矩矩,每一步都踩在燕军预判的点儿上。第五轻柔只出了两个阵型变换,燕军的侧翼骑兵便从李景隆预留的那个"安全缺口"灌了进去。朝廷军的左翼阵脚大乱,右翼赶来支援时跑错了方向,把自己人撞翻了一地。李景隆坐在白马上一迭声地喊"稳住稳住",但连他的传令兵都跑散了三个。
太阳还没落山,朝廷军便溃了。败退的兵士丢下了甲胄和旗帜,争先恐后地往南跑,营帐被踩塌了数十顶,辎重被燕军缴获了大半。李景隆在亲兵的保护下冲出重围,奔出十里地后勒住马,看着身后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在马上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拔出了腰间佩剑,横在颈间,一划到底。血溅在他的白马鞍鞯上,溅在旌旗的残片上,溅在他那件锃亮的甲胄上。
消息传到京城时,建文帝正在御书房里用晚膳。朱笔搁在砚台上尚未干透,御膳房送来的汤羹还冒着热气。他把奏报看完,手中的银箸跌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盯着那张纸,盯着"李景隆拔剑自刎"七个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然将奏报狠狠掷在地上。
"废物!"他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汤碗,滚烫的汤汁泼在案面上,顺着案沿滴答滴答往下淌,"三十万!整整三十万!连三天都撑不住!"
内阁的几个大臣跪了一地,齐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建文帝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眼珠转了一下,从愤怒中透出一丝阴冷的算计。他慢慢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苏清鸢呢?"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抬起头来,脸上汗珠涔涔:"禀陛下,苏将军,罪臣苏清鸢已经押解回京,关在北镇抚司诏狱。"
"谁让你审她了?"建文帝打断他,声音尖锐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朕让你把她关进诏狱,没让你审。审什么?不用审。"
他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每日十一个时辰,给她上刑。不用问话,不用她招供,什么也不用问。朕让她好好在诏狱里待着。"
锦衣卫指挥使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每日十一个时辰,酷刑重刑,轮着来。"建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了,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日常事务,"朕看她骨头有多硬。一个时辰让她吃饭睡觉喘口气,剩下的,都给她上着。不审,不问,就是让她疼。"
指挥使叩首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剩下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诏狱的铁门在苏清鸢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响。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挂着火把,光色昏红,把墙壁上干涸的旧血渍照得斑斑驳驳。她被卸了甲,换了一身白色的囚服,囚服上很快就会被染成别的颜色。脚下的石阶冰凉潮湿,水珠从顶壁上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肩头。她的手没有被绑,狱卒只是在她身后跟着,像驱赶一条已经跑不动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