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俘虏营里的日子没有时间可数。太阳升起来一次,落下去一次,算一天,但头顶能看见的那方天空时而被土墙遮去半边,时而露出完整的一块,他靠着墙根躺着,不用睁眼也能从光线的明暗里辨出晨昏。渴了有人往嘴里灌一口水,腥膻的,带着一股皮革的气味。饿了有半块干硬的饼塞进手里,说是饼,不如说是麦麸掺着草籽捏成的团子,嚼在嘴里砂砾似的磨牙。他每次只吃一小口,把剩下的掖在袖子里。
他旁边那个蜷缩着的俘虏在第三天的夜里断了气。第五轻柔清晨醒来时摸到他肩膀冰冷僵硬,手指蜷得像鸡爪。来人把尸体拖出去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被草帘子遮住了,只看见一双光着的脚拖在地上,脚底全是血泡和泥土的结壳。那天傍晚,第五轻柔把袖子里攒的饼渣全吃了。
身上的刀被搜走了,玉佩还在怀里。草原部落的人似乎不认得那块玉的成色,只当是寻常的石头挂件,没有搜走。第五轻柔每隔一阵便把玉佩攥在掌心里,隔着衣料感受它贴在胸口的温度。后脑的伤结了一层血痂,已经不再淌血了,但按压时仍有隐痛。他靠在土墙上,闭着眼,耳朵听着墙外的动静。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有人高声喊话,更多的时候是风声,秋天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穿过土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五天傍晚,响声变了。
先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了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不是草原部落那种尖利短促的唿哨。接着是马蹄踏地的闷响,密集如雨,越来越近。第五轻柔睁开眼,抬了一下头。墙外的脚步声忽然乱了套,有人扯着嗓子叫喊,然后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箭矢破风的尖啸,马匹嘶鸣,惨叫此起彼伏。火光从土墙上方透进来,一晃一晃的,把干草棚顶的影子投在地上剧烈地抖动。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响声渐渐稀了,马蹄声开始有节奏地在营地内外来回穿梭,中间夹杂着命令的口令声是用大乾官话喊的。第五轻柔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
脚步声停在了关他的这间干草棚外面。门上的草帘被人一把掀开,暮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两个穿甲胄的兵士,手里握着刀,但刀没有出鞘。其中一个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禀苏将军,有一名被草原部落俘虏的大乾子民。"
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带上来。"
那声音清冽分明,带着一股从容的威势,不高不低,像刀锋从鞘里抽出来时那道声响。两个兵士弯腰进来,一人一边架起第五轻柔的胳膊,把他从干草堆里提了起来。第五轻柔的腿有些发软,五天来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起身时膝盖微微打了一下颤,他稳住重心,踩着碎步被架出了草棚。
暮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面前的景象。俘虏营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场,此刻满满当当地扎着军帐,军帐排列齐整,旗杆上飘着黑底红边的军旗。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暮色里跳跃着,把整片营地映得通明。近处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列兵士,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个人的兵器都收在鞘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地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