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老板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这样难看。”他说。
“难看我知道。”江远说,“难看的东西,别人也做得出来。我要的是别人做不出来的那九毛。”
尹老板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们把方案定下来:挤压,冲切,去毛刺,氧化。
加工费从四块落到九毛。材料换薄一号的挤压料,从三块四落到一块二。氧化挂具改过以后,良率从九成二提到九成八,损耗从两块二落到四毛。
一支外壳,从十一块四落到三块四。
和塑料壳一个价。
模具还是四十二万。
“为什么还是四十二万。”
“因为你换了工艺,模反而更贵。”尹老板说,“挤压的模八万,冲切的模十四万,加上氧化挂具和试模,四十二万。”
“试模要多久。”
“两个月。”尹老板说,“你还得给我一个数:第一批做多少。”
“五万支。”
“五万支的材料款是要先备的。”尹老板说,“铝锭不赊。”
尹老板说完,带他们去看了后面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十个废壳。有的边上裂了,有的氧化出来一片花斑,有的四个角歪着。屋子中间一个塑料筐,里面是铣废的料头。
“这都是别人定的模。”尹老板说,“定完模,卖不动,壳子退回来。”
“退回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尹老板说,“模具归我,壳归他。”
江远在那个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先付一半。”他说。
“行规是先付七成。”
“一半。”江远说,“试模出来我看了,合格,再付另一半。”
尹老板没有马上答。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
“江老板。”他说,“我讲句实话,你不要不爱听。”
“你讲。”
“你们这种小厂,做铝壳的,十个有九个死在模具上。”
“死在哪儿。”
“死在车床上,死在氧化槽里,最后死在钱上。”尹老板说,“模具这个东西,一开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没有货卖,只有钱出去。”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尹老板说,“一般是大厂。”
“大厂不用我这种小厂来替。”
“对。”尹老板说,“所以我不劝你。”
最后签的是一半:二十一万。剩下的二十一万挂在“试模合格”四个字后面。
签完字,江远给厂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小满。他把壳改成方块的事说了。
“没有弧,手握着会硌。”她说。
“硌手比假好。”
“四个角呢。”
“倒个小圆角。”
她那边停了一下。
“我回去画。”
“好。”
回厂的火车上,周维把童晓棠那句话又提了一遍。
“她说过,同一个壳,铝的比塑料的重一倍多。”周维说,“四颗电芯三百二十克,壳再加五十克。”
“重。”江远说。
“重。”
“重就重。”江远说,“重的东西拿在手里,不像空的。”
周维没有再说这个。他从口袋里把那张付款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一万。”他说,“这是我们账上的一半。”
“我知道。”
“王海涛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周维说,“他说,你要是做不成,这个厂就从头再来一次。”
“他是这个意思。”
“他不生气。”
“他不生气,才麻烦。”江远说。
火车到上海是第二天早上。江远在站台上把那两张单据拿出来看了一遍,一张是二十一万的付款单,一张是余款的约定。
他把两张纸折了三折,放进口袋。
到厂里是上午十点。王海涛在账本上记了一行:三月十九日,铝壳模具,先付二十一万。
写完他没有合本子,抬头看了江远一眼。
“试模是五月。”
“五月。”江远说。
“五月要是做不出来。”
“那就做不出来。”江远说,“这二十一万,就当买了张图。”
“又是图。”
“对。”江远说,“前面那张图是别人哪儿省钱,这张图,是这四块九省得对不对。”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那天晚上江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靠墙那张长桌上,还摆着从虬江路买回来的那二十支。
他拿起那支一百九十八的,翻过来看底下的数:一万二。
“五月。”他自己说了一句。
离五月还有两个月,账上少了二十一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