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长安镇,做模具的一条街,招牌一块挨着一块。
周维带江远进的那家厂,门口摆着两台旧铣床,地上落了一层铝屑,踩上去打滑。老板姓尹,四十多岁,手上戴着一串珠子。
江远进门没有先问价。他从包里拿出一支机器,放在尹老板的桌上。
就是那支一百九十八的。外面那层皮撕了,里面是塑料壳。
“这个壳多少钱。”他问。
尹老板拿起来掂了掂,用指甲刮了一下边。
“三块四。”他说,“开模八千,一批五万个。”
“我要换成铝的。”
尹老板把机器放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他画得快,两笔就画出一个方块的侧影。
“铝的。”他说,“你听我讲三样。”
“你说。”
“第一样,模具。”他在纸上画了个圈,“一体壳,一套拉伸模,一套冲切模,还要一套氧化挂具。一套下来,四十二万。”
“第二样。”
“第二样,一支的价。”他写了三个数,“材料两块六,加工,氧化一块四,良率损耗一块六。加起来,十一块四。”
“比塑料贵八块。”
“贵八块。”尹老板说,“这还是按五万支的价。你要做一万支,我加两块。”
“第三样呢。”
“良率。”尹老板说,“铝的壳,做一百个废八个。废的那八个,材料钱算在好的里面。”
江远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十一块四,是给谁报的。”
“给谁都这么报。”尹老板说。
“深圳那边有做铝壳的。”
“有。”尹老板说,“他们做手机壳。手机壳一个能卖八块十块,他们不接你的单。”
“那你接。”
“我接。”尹老板说,“你给的钱我做得出来。”
那天中午江远在厂门口给王海涛打了个电话。
他先说的是模具。
“四十二万。”
那边停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四十二万。”江远说,“一套模。”
“我们账上还剩四十万零几千。”王海涛说,“这套模一签,下个月的工资从哪儿出。”
“从游戏那边。”
“从游戏那边。”王海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去年游戏养这个厂,今年游戏还养这个厂。”
“上半年就剩这一个月。”
“我不是说钱。”王海涛说,“我是说,四十二万砸下去,出来的是一个壳。你还没定价,我先把家底押上。”
“我刚说了,壳贵八块。”
“我们万能充一个才赚三块二。”
“那是万能充。”江远说,“我现在算的是另一件事。你拿笔。”
王海涛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支塑料壳的移动电源,成本十八块,出厂二十九。”江远说,“一支铝壳的,成本二十六,出厂五十九。”
“一台多赚九块。”
“一台多赚多少是小事。”江远说,“你把这两个数乘一下。”
“乘什么。”
“二十万台。”江远说,“塑料壳那台,一台赚十一,二十万台是二百二十万。铝壳那台,一台赚三十三,二十万台是六百六十万。”
“多四百万。”
“四百万。”江远说,“你花四十二万,换四百万。”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
“四十二万。”王海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那个万能充的壳,四万二开一套模。你这一套,是它的十倍。”
“不是一个东西。”
“我知道不是一个东西。”王海涛说,“四万二那次,你七天就赚回来了。四十二万,你要多久。”
“按二十万台算,一台多赚的钱,半年。”
“半年。”王海涛说,“这半年里,这个壳一分钱不进。”
“还有一样。”江远说。
“什么。”
“商超。”
“什么商超。”
“塑料壳这种东西进不了商超。”江远说,“一个摸上去像玩具的东西,柜台不让它上架子。铝壳能上。上架子以后,一台就不是卖给一个人,是卖给一整个县。”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
“我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不进商超,我们一辈子就是义乌那格柜台上的东西。”
电话挂了。
下午江远又回了一趟厂门口那家饭馆。他让尹老板把那张报价单摊开,一笔一笔拆。
十一块四里,材料三块四,氧化一块八,损耗两块二,这几样是死的。剩下的四块,写的是“加工”。
“这五块八是怎么来的。”江远问。
“铣。”尹老板说,“一块铝,六面都要铣。”
“能不能不铣。”
“不铣就是挤压。”尹老板说,“挤压出来的料是直的一条,断面是现成的,你只要冲切、钻孔、去毛刺。加工从四块掉到九毛。”
“那为什么不用挤压。”
“因为你那个壳是弧的。”尹老板说,“弧面做不了挤压。你要省这三块一,就把壳做成一个方块,四个角倒个小圆角。”
江远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把圆弧的侧影改成了直线。他画了三下。
“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