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一,江远去了应记五金。
店在后街往西走到头,一个丁字路口,两间门面。左边一半堆货,铰链、合页、门吸、螺丝,一箱一箱码到房顶;右边一半摆样品,一扇装了六种把手的样门立在墙边,把手擦得发亮。
柜台是水泥砌的,上头铺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名片、送货单、几张一毛两毛的毛票,还有一张——江远去年冬天发出去的名片,边角已经翘了。
老板应德发,绍兴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一把紫砂壶,壶嘴朝着自己。
柜台后面是一台攒的台式机,机箱盖没装,主板横躺在里面,电源风扇上积着一层灰。旁边一台针式打印机,灰色的,上头搭着一块蓝布。
江远把蓝布掀开看了一眼。
爱普生 LQ-300K+。色带盒换过不止一次,壳子上有一道用胶粘过的裂缝。打印机旁边放着一箱三联复写纸,白红黄三种颜色,两边各一排小孔——走纸的时候靠两边的牵引轮咬着孔走,不能歪。
你懂这个?应德发问。
见过。
以前装的这个,只会打单子。他用壶嘴点了点那台机器,打完还得抄到本子上。抄的人不是我。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头写字。她面前的硬皮本摊开着,右手一支圆珠笔,左手压着一把算盘。
江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是格子:日期、户头、货名、数量、单价、金额。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有几行的数字被划掉重写过,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这是这个月的?
这是这半个月的。姑娘说。
还有别的吗?
应德发走到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账本。江远数了一下,十一本。
2002 年开始的。应德发说,一本一年,去年开始一年两本。
江远蹲在地上,翻开最上面那本。纸已经发脆,边角卷着。他往后翻了几页,又抽出中间一本,再翻最后那一本。
他翻得很快,眼睛只落在每一页的表头上。
你三本账的记法不一样。
应德发手里的壶停住了。
什么意思?
2002 年这本,按户头记。一户一页,谁欠多少看得见,可他买了什么看不见。江远把三本摊在地上,2003 年这本,按单子记,反过来了。今年这本,按天记。
记账的人换了三个。应德发说,第一个是我老婆,第二个是她侄女,现在是小金。
每换一个人,这本账就得重学一次。
应德发没接话。他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壶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江远站起来。
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货是谁送来的?
一半厂家送,一半我自己去提。
货卖给谁?
装修队、木工、还有散客。
钱怎么收?
散客给现钱。应德发用壶嘴朝那姑娘一点,装修队的记账,月底收。
月底对账谁对?
对多久?
应德发没说话。小金在旁边小声说:三五天。
上个月对了几天?
五天。小金说,有一笔两千四的,找了半天,最后在 2003 年那本里头。
江远把三本账合上,摞回箱子里。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能算欠账。
还有呢?
能打单子。
还有呢?
别太贵。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江远把手插进兜里,在那间堆满铁件的店里站了半分钟。五金的味道很重,是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八千。他说。
应德发手里的壶停在半空。
多少?
八千。
小江啊。老板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你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
八千块钱。应德发把壶放下,我给你八千块钱,你给我一台机器?
我给你一套东西。江远说,机器是你的,我不管。你那台还能用三年。
那你凭什么要八千。
江远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
小金一个月多少钱?
九百。
一年一万零八百。江远说,加一顿中饭,年底再封个红包,一万二打不住。
那是她该拿的。
我这套东西八千,一次性。江远说,你用三年,一年两千六。
用三年?
三年以后机器坏了再说。江远说,这三年里,你这本账不用对五天。
应德发没出声。他用指头在玻璃板上敲,一下,一下。
小金以后干什么?
接着记账。江远说,她不用再找那笔两千四了。
那我不是白花八千。
你不白花。江远说,你现在三个人,一个人专门记账。有了这套东西,小金一个人能管两个店。
我没有两个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