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那趟绿皮车是早上八点二十开的。
深圳开出去的头两个小时,车厢里还坐得住。过了东莞,人开始往上挤,过道、厕所门口、座位底下全是人。有人把蛇皮袋横过来当凳子,有人干脆坐到行李架上,两条腿垂下来,跟着车一晃一晃。
王海涛把小桌板擦了第三遍,才把本子摊开。
我报一遍,你听着。
走的时候带八千。他的笔在纸上一格一格地走,押金五千,货两千零九十。这两笔是死的。
住六晚,一晚三十,一百八。吃饭两百一十六。回上海两张硬座,四百四。去的票是在上海买的,不算在这八千里头。
剩七十四。
七十四。他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别人的数。
货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两个纸箱,缠着三道黄胶带。
主控两百片,四块二一片。屏三十片,白牌,三十一块一片。小件一批,三百二十块。
屏你为什么拿白牌的。王海涛问,我舅舅柜上也卖屏,都说要原装的。
原装的一块四十二。江远说,白牌三十一,差十一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原装的能用两年。王海涛说,白牌的,我舅舅说半年就出亮线。
半年出亮线,是装在整机上,天天亮着。江远说,我们这三十片,是给人换屏用的。换屏的人手里那台机器,本来也活不过半年。
王海涛没接上话。
还有一个原因。江远说,白牌的没人查。原装的上面有字,有字就能被人认出来。
那不就是假货。
是白牌。江远说,没有牌子,就没有真假。
王海涛把这一行记下来。他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住下嘴唇,这个毛病从初中就有。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脚边一只鼓出来的编织袋,袋口用尼龙绳扎了三道。他一路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两个茶叶蛋,剥了一个递过来。
江远摆手。那人自己吃了,吃完把蛋壳收进塑料袋,塞回包里。
那五千块,王海涛压低声音,我到现在没想明白。我们给他现钱,他给我们什么。
给我们三样东西。
哪三样。
先款后货,意思是我们不用垫货款。按周结算,意思是我们卖多少结多少,压不了钱。坏件包换,意思是坏了算他的。江远把手指在桌板上敲了两下,你去虬江路问问,这三条,一条都拿不到。
那我们赚什么。
赚时间。江远说,别人进货要压三天,我们不用压。他一周给我们结一次,我们一周转一次。
王海涛算了算。
一周转一次,一年五十次。
那五千块,两个月就转回来了。
你要是按出货量算,是这样。江远说,可要是我们卖不动,那五千就是死的。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这句话你早说。
我怕你不去。
车过惠州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横着走。
江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他自己看着都陌生。
江远。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王海涛坐直了。他平时说话爱看着本子,这回他看着江远的脸。
你到底是哪来的?
江远没立刻回答。
九月开学那天,王海涛说,你在床上躺着,一睁眼就跟我说你帮我算个数。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可你知道十四厂那只保险丝下个星期要涨。
那是运气。
到了赛格,你拿起一颗闪存,说这颗是打磨过的。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看多了就看得出来。
你跟阿强谈那三条,谈了一个上午,一个字没打磕巴。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我记了一年账,按周结算这四个字我认得,可我不敢跟人开口。
车厢顶上的灯晃了一下。有人在过道里喊卖盒饭,五块一份。
江远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偶尔有一排灯过去,像谁在一张黑纸上戳了一串小孔。
我就是江远。他说。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在深圳的马路边写的:2006.1,深圳,押金5000。他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得很直。
你去年九月在一张纸上签过名。他说,签了名,我就认。你是哪来的,跟我没关系。
江远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他上辈子签过很多名字。合同、保密协议、流片确认单,一份接一份,签到最后手都不抬。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句更让他想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车到上海是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站台上冷得像冰窖,风从地道口灌上来。
两个人在候车室里坐到六点,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江远的那份他吃了一半,剩下半个揣进兜里。
回学校的时候天刚亮。宿舍楼下有人认出他们,喊了一声。四个人帮着把箱子抬上四楼。箱子一开,报纸裹着的屏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有人捡起来看。
这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