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屋外黑悄的,只有偶有的虫鸣在墙根泠泠。
听雨轩的小厨房里已点了一盏豆油灯。
林薇站在灶台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沿着铁锅边缘慢慢搅动。
锅里是昨天后晌刚送来的两斤牛乳。
火不能大,灶膛里只塞了三块粗炭,温吞吞地烤着。
秋杏蹲在地上打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格格,这牛乳都煮了半个时辰了,再煮就烧干了。”
“注意火候,保持现在这样就行。”林薇盯着锅面。
白色的牛乳表面,正慢慢结出一层黄白色的薄膜。
随着热气往上腾,那层膜越长越厚,边缘微微翘起来。
林薇放下木勺,拿了一根洗干净的细竹签,顺着锅边轻轻一划。
她挑着薄膜中间,整片揭了起来。
薄膜铺在旁边备好的青花瓷碟上。
金黄透亮,薄得能看到底下的瓷器纹路。
刚铺好,锅里剩下牛乳又开始结第二层膜。
——做这玩意儿是真费功夫。
——两斤牛乳,十二文钱。挑到最后,也就能出这么三小碟奶皮子。
——现代人在超市花几十块就能买一大包内蒙古特产,到了这康熙朝,全靠人工一点点熬。
——为了刷四爷的好感度我也是拼了。
——文献记载,雍正不仅是个工作狂,还是个重度甜食爱好者。奶皮子、萨其马、糖不甩,越甜腻、奶味越重的,他越喜欢。
——马屁拍的好,升官又发财。
林薇一共揭了九层皮,分装在三个碟子里。
最后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绵白糖,用防蝇罩扣好,放在通风的窗台上吹着。
做完这些,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坐回桌前继续绣她的兔子帕子。
申时。
前院书房。
桌案上的公文堆了尺高。
胤禛手里握着朱砂笔,在户部呈上来的钱粮册子上划了一道。
山东今年的灾荒救济账目对不上,底下人挪用了三万两修河道的钱。
他看了一下午数字,脑仁生疼。
苏培盛从外面进来。
脚步落在厚地毯上,一点动静没有。
他手里提着个三层的食盒,走到桌角,将里面的东西一碟一碟摆出来。
三只青花碟。
每碟里叠着三片发黄的薄皮,上面蒙着一层白霜似糖粒。
没有桂花香,也没加薄荷叶。
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牛乳气味,顺着热茶的白雾飘过来。
胤禛手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嗯?
他侧头看了一眼碟子。
苏培盛轻声禀报:“主子,西跨院苏格格今天没做糕,送了这个过来。小路子说,格格在灶前守了一整晚,说是叫……奶皮子。”
胤禛把笔搁在笔架上。
他没说话,伸手拿了一片。
薄皮到了嘴里,不用牙齿咬,舌尖往上膛一顶。
浓郁的纯奶油脂和白糖立刻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
甜,厚,润。
把一整天看账本攒下来的干涩和燥火压下去大半。
胤禛几口把第一碟三片吃完了。
他伸手去端茶碗,手在半途拐了个弯,拿起了第二碟。
又是三片。
苏培盛站在一步开外,头垂得更低了。
在贝勒府当差这些年,前院的饮食规矩极严,爷自小遵规重矩。
再喜欢吃的菜不过三匙,点心摆在案头,顶多动一筷子。
第二碟空了。
胤禛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糖屑,目光落在第三碟上。
他没停顿,伸手把第三碟拉到自己面前。
苏培盛连呼吸都放慢了,鼻孔因惊讶都大了一圈。
一整盒,九片,全没了。
胤禛端起茶碗,大口喝了半碗苦涩的龙井,嘴里那股甜腻才算散去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在三个空了的青花碟上。
——“文献记载,雍正不仅是个工作狂,还是个重度甜食爱好者。奶皮子、萨其马、糖不甩,越甜腻、奶味越重的,他越喜欢。”
早上“偶然路过”,这丫头在厨房里念叨的那段话,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文献......起居录?
胤禛手指敲了敲扶手。
他喜欢吃纯牛乳熬出来的皮子,这事连宫里的德妃都不知道。
德妃每次赏点心,多是红豆糕、豌豆黄这些清淡体面的东西。
后院的福晋和李氏,想尽办法给他送煲汤、送燕窝,从没一个人送过一碟纯牛乳做的大甜食。
她从哪本“文献”里看来的?
这苏氏,天天研究他的喜好。
脑子里装的不是怎么争宠,却是怎么用一碟点心换她那个破摊子的“利益绑定”。
卖五文钱一块的糕,赚那几百文铜板,值得她守着灶台熬一个时辰?
“苏培盛。”
“奴才在。”
“让小路子去一趟西跨院。”
胤禛把空碟子往前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