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十月初八。
林薇躲了三天。
三天里,糕照做,全让秋杏送。
小路子来取糕的时候,她就躲在里屋不出来。
秋杏问她怎么了,她说天冷,懒得动。
十月的北京确实冷了。
这借口勉强过得去。
第四天早上,她正蹲在灶边熬粥,院门被推开了。
来人四十多岁,圆脸,身子横着宽,穿一件酱色比甲。
手里捏着本账册,腋下夹着个布袋。
钱嬷嬷。
新换过来管西跨院月钱的。
林薇站起来。
“钱嬷嬷。”
钱嬷嬷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堆在一处,看着费劲。
“苏格格,这月的月钱来了。”
林薇伸手去接。
钱嬷嬷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她手心一放。
林薇掂了掂。
不对。
太轻了。
“嬷嬷,这是多少?”
“一两。”
“婢妾月例是二两。”
钱嬷嬷翻开账册,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字。
“苏格格,上月您打碎了一只青花碗,灶房报上来的。一只碗值八钱银子,再加上碗里的粥,损耗折银二钱。刚好扣一两。”
林薇看着那账册。
——什么青花碗?
——我上个月打碎碗了吗?
——等,我想想。
——没有。我根本没打碎过碗。
——我的碗是自己花钱在外头买的粗瓷碗,三文钱一个。
——青花碗?我碰都没碰过青花碗。
——这老东西,编都不带打草稿的。
“嬷嬷,”林薇声音很平,“什么碗?”
“灶房的青花碗。上月十五,格格去灶房热水,碰掉的。”
“婢妾从不去灶房热水。”
钱嬷嬷笑容没变。
“格格许是忘了。灶房那边记了账的,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你自己写的白纸黑字,你跟我说白纸黑字?
——原身就是被这些个老东西一个月一个月地扣,扣到只剩一两,连饭都吃不饱。
——所以原身才会躲在香樟树底下哭,一群刽子手。
——我穿过来第一个月,她也扣了。当时我刚穿越,脑子还没转过来,忍了。
——第二个月,又扣。
——不行。铁打的后院流水的嬷嬷,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能再忍了。
林薇把那块碎银子攥在手里。
“嬷嬷,婢妾的碗是自己买的粗瓷碗,三文钱一个。灶房的青花碗,婢妾没碰过。”
钱嬷嬷的笑淡了。
“苏格格,这账是灶房张妈记的,老奴也只是照账办事。您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找张妈对。”
——踢皮球。
——经典甲方话术:这不是我的问题,你去找别的部门。
——你们俩一伙的,我去找她对什么?
“那婢妾换个问法,”林薇抬起眼,“除了婢妾,嬷嬷今天还扣了谁的?”
钱嬷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苏格格,话不能这么说。老奴伺候了福晋十几年——”
“那婢妾去问福晋,这碗到底怎么回事。”
钱嬷嬷的笑彻底没了。
“苏格格。”
她把账册合上,声音压低了。
“这府里的规矩,格格还年轻,不太懂。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威胁我?
——你一个管事嬷嬷,威胁主子?
——好大的胆子。
——不过她敢这么嚣张,说明克扣月钱这事,她干了不止一回,不止对我一个人。
——其他格格被扣了不敢吱声,她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种人,在现代公司里叫什么?叫贪污公款的财务。
——四爷知不知道?
——他大概不知道。后院这种小事,嫡福晋管,贝勒爷不过问。
——但如果四爷能听见我现在想的这些……
——他的钱,被一个嬷嬷贪了,他什么感觉?
——四爷那个性格,最恨贪墨。他登基以后抄了多少贪官的家?
——一个管事嬷嬷,在他眼皮子底下贪银子。
——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
林薇没再说话。
她把一两银子收进袖子里,冲钱嬷嬷点了点头。
“嬷嬷说的是,是婢妾不懂事。”
钱嬷嬷神色一松,脸上的笑又堆起来。
“格格想通了就好。下月还是老规矩。”
说完转身走了。
林薇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老规矩?
——下月还扣?
——行。
——钱嬷嬷,你等着。
前院书房。
胤禛正在看一份漕运折子。
笔端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他刚才听见了。
从“什么青花碗”到“四爷那个性格最恨贪墨”,一字不落。
这苏格格说了半天,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四爷知不知道?”
“他的钱,被一个嬷嬷贪了。”
胤禛把笔放下。
克扣格格月钱。
他确实不知道。
后院的账目归嫡福晋管,下面具体发放由管事嬷嬷经手。
他从不过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贪”这个字,他听着刺耳。
“苏培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