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薇就起来了。
昨晚贝勒爷那句“明日再做一份,送到前院”,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一个格格给主子送糕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关键是——送去前院。
前院是胤禛办公的地方。
书房、堂屋、会客厅,全在那片。
她住西跨院快半个月,活动范围就是正院请安那条线,前院连门朝哪开都没看清楚。
——等于说,今天要给老板上门送外卖。
她蹲在小炉子前,揉面,拌馅,动作比昨天利索。
糯米粉仍是半碗,蜂蜜不够用了,她把桂花多搁些,甜味勉强凑出来。
猪油剩一小片,化开抹模子,薄薄一层。
秋杏来得早,帮忙烧火。
“格格今天精神好。”
林薇没接话。
精神好?一宿没睡踏实的人,能有什么好精神。
问题出在昨天那句——“尚可”。
一个康熙朝的贝勒,日理万机,管着户部几千万两的账,跑来西跨院吃她做的桂花糕。
吃完说尚可。
然后让她明天再做。
这不是吃糕。这是验收产品。
——他图什么?
蒸笼上了汽,桂花香漫出来。
比昨天淡一点,蜂蜜少了。
林薇掀开盖子看了看,糕面金黄,边角圆润,没塌。
凑合。
她把糕切好,摆进碟子。
碟子是粗瓷的,缺了个口,她把缺口朝里转。
秋杏问:“格格自己送去?”
“嗯。”
秋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
林薇知道她想问什么。
一个格格端着碟子往前院跑,这画面怎么看都不体面。
但昨天贝勒爷亲口说的“送到前院”,她总不能让秋杏一个灶丫头去交差。
出了西跨院的门,廊下风比里头凉。
林薇端着碟子,走得不快不慢。
桂花糕还热,碟底烫手,她把帕子垫上,两只手捧着。
路过花园的时候,那棵被劈了的香樟树还杵在原地。
断口发黑,树皮翻起来,旁边新生的小枝倒绿得精神。
——劈我的树,我天天看它。
——搁现代这叫创伤后应激。
她没停步,沿着游廊往东拐,过了仪门,前院的轮廓就出来了。
台阶高,门口干净,石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她——前几天来送窗纸那位。
“苏格格?”小太监看了眼她手里的碟子。
“贝勒爷昨日吩咐的。”
小太监点头,侧身让路。
林薇迈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
前院比正院开阔。
五间正房,廊柱漆成暗红,檐下挂着两盏八角灯笼。
书房在东侧第二间,门半开着,里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培盛站在门外,见她来了,先看碟子,再看她。
“格格来得早。”
林薇点了下头。
苏培盛进去通报,片刻便出来了。
“主子让进。”
林薇迈过书房门槛。
屋里比她想的亮堂。
东窗大开,晨光铺了半张书桌。
桌上摊着几本折子,笔架上挂着三四支毛笔,墨汁研得新鲜。
胤禛坐在桌后,石青常服,腰间玉带。
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正翻到半页。
他抬了下眼皮。
林薇规规矩矩站定,碟子举到胸前。
“给贝勒爷请安。昨日吩咐的桂花糕,奴才做好了。”
——我的天。
——书房这么近。
——十步都不到。
——他……昨天在小厨房也是这个距离。
她脑子里咯噔一响。
胤禛把折子搁下,视线落在碟子上。
“搁这儿。”
他指了指桌角。
林薇上前两步,把碟子放下。
手指带着面粉痕迹,她赶紧缩回去,背到身后。
——别看手别看手别看手。
——今天出门太急没洗干净。
——他看见了吗?没看见吧?
胤禛取了一块糕,没急着入口。
先看了看成色。
“今日的比昨日黄些。”
“回贝勒爷,蜂蜜用完了,桂花多搁了点。”
胤禛咬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桂花重了,甜味不够。”
林薇垂着头:“明日奴才调整。”
——挑剔。
——蜂蜜就给那么点,您倒是让膳房多拨些啊。
——这要搁现代,客户需求不明确,原材料供应不足,还要求品质稳定,这不是甲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