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日子,往好处说,叫清静。
往坏处说,叫穷得很稳定。
窗户换了新的,风不往脖子里钻了。
膳房也按规矩送份例,粥里终于能看见米粒,不再像一碗热水里误闯了几颗粮食。
林薇坐在小方桌前,捧着碗喝了一口。
米还是少。
但比前几日强。
她把碗放下,认真盘算。
月钱没拿回全额,针线活还卡在牡丹花瓣上,后院那几位格格又开始盯她。
靠四爷偶尔发善心,撑不了多久。
人不能把命交给老板的随机福利。
得自己动手。
她卷起袖子,先从屋子下手。
听雨轩这屋子,原身住了几年,灰尘攒得很有层次。
桌腿、床脚、窗台缝里,全是陈年老灰。
地板泛着一层旧油,踩上去有黏意。
林薇盯着地面,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弹幕。
——草木灰含碳酸钾,去油污神器。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理综知识还没全就着外卖吃干净。
她去灶房讨了一小盆柴火灰。
看灶的小丫头叫秋杏,年纪不大,脸圆圆的,见她抱着盆来,吓了一跳。
“格格要这灰做什么?”
“擦地。”
秋杏眨眼:“灰不是越擦越脏吗?”
林薇看着那盆灰,语气很稳:“你信我。”
秋杏没敢再问,给她装了半盆。
林薇把草木灰倒进木桶,加热水搅开。
静置一会儿,等灰渣沉下去,她再用上面的灰水擦地。
第一遍下去,抹布黑得吓人。
第二遍,地板露出原来的木色。
第三遍,她蹲得腰酸,还是没停。
——这要放在现代,高低得是个爆款视频:《清穿女靠草木灰拯救脏屋》。
——播放量不高,但评论区绝对有人求链接。
她擦完地,站起来扶着腰。
屋子还是旧。
可旧得干净了。
窗纸白,桌面亮,床边那股霉味散了不少。
林薇把破衣柜里的衣裳都抱出来,挑能穿的洗。
问题又来了。
肥皂没有。
皂角有。
西跨院角落里正有一棵皂角树,枝上挂着干皂角。
平日没人稀罕,掉地上也只被扫去烧火。
林薇拿了几枚回来,砸碎,磨成粉,兑水揉开。
秋杏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格格,这也能洗衣裳?”
“能。”
“比胰子还好?”
“胰子贵,皂角不要钱。”
林薇把青布衫泡进去,搓了两下,水里便起了泡。
秋杏眼睛亮了:“真有沫!”
——皂角含皂苷,天然洗涤剂。
——古人不是不会生活,是资源分配太不讲理。好东西长在树上没人用,我这屋里连衣裳都洗不干净。
——知识改变命运,先从洗掉袖口油渍开始。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被她搓了又搓。
晾干后,颜色仍旧旧,却清爽。
林薇换上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好。
银钗太打眼,她换了根木簪,把碎发压住。
铜镜里的人还是瘦。
但没前几日那么狼狈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
——很好,至少从“刚被生活殴打完”,进化到了“能去参加单位早会”。
——虽然单位是贝勒府,老板是未来雍正。
想到这里,她手一顿。
——四爷要是能听见我的心声,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她随即摇头。
——不行,不能膨胀。
——一个会用草木灰拖地的格格,在夺嫡赛道上也没什么核心竞争力。
前院。
小太监小路子站在书房外,低头回话。
“回主子,苏格格今日没出西跨院,就在听雨轩里忙活。”
胤禛翻着账册:“忙什么?”
“先是去灶房要了半盆柴灰。”
笔尖停住。
“柴灰?”
“是。奴才起初也没明白,后来听秋杏说,苏格格拿柴灰水擦地,屋里擦得挺亮。”
苏培盛站在旁边,眼皮跳了跳。
这苏格格路数太野,真是穷出手艺了。
小路子继续道:“还去皂角树下捡了皂角,磨成粉洗衣裳。秋杏说,洗得比从前干净。”
胤禛把账册合上。
草木灰。
皂角。
她脑子里的怪词,竟一件件落到了实处。
他问:“还做了什么?”
“午膳时,苏格格嫌粥太稀,自己拿小炉子又熬了一回,加了点盐。秋杏尝了一口,说比膳房送来的强。”
苏培盛没忍住看了小路子一眼。
小路子赶紧闭嘴。
胤禛却道:“说下去。”
“傍晚,苏格格让秋杏去讨了点糯米粉,又问膳房有没有桂花、蜂蜜。猪油也要了一小块。”
胤禛抬眼:“桂花?”
“是。膳房的人说,苏格格要做糕。”
书房安静下来。
他倒要看看,一个连针线都做得磕绊的小格格,能把糕做成什么样。
“更衣。”
苏培盛忙应:“主子要去西跨院?”
胤禛起身:“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