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嬷嬷走后,听雨轩里彻底安静下来。
秋风顺着窗户上的三个破洞往里灌。
风一刮,破烂的纸边哗啦啦响。
林薇坐在硬板床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冷。
这屋子再不拾掇,今晚她得冻出风寒。
她站起身,走到破衣柜前翻了半天。
找出一块不知什么年头剩下的旧青布,拿剪子铰成三块方方正正的补丁。
没有糨糊。
桌上只剩半个硬邦邦的凉饽饽。
林薇掰下一小块放进粗瓷碗里,兑了点热水,拿筷子死命捣。
捣了小半个时辰,饽饽变成黏糊糊的一团。
她端着碗,走到窗前。
窗台高,够不着最上头的破洞。
她拖过一把圆木凳,踩了上去。
凳腿长短不齐,踩上去嘎吱作响。
林薇脱了鞋,只穿罗袜,脚趾死死扣住凳面,勉强找回平衡。
青布衫袖口太宽,妨碍干活。
她索性把袖子捋到手肘上边,露出一截手臂。
沾点糨糊,抹在破洞边缘。
再把青布糊上去,用手掌压实。
——这高丽纸也太不经造了。
——风一吹就破,连点缓冲都没有。古代人怎么就没想过造玻璃?
——哦,对,这会儿玻璃是西洋来的稀罕货,连宫里都没几块,更别提这偏僻的西跨院。
她换了个姿势,去够第二个破洞。
——不管怎样,先把风堵上。
——等熬过这阵,我得弄点草木灰。这屋子灰太重,草木灰溶水是上好的碱性清洁剂,去污杀菌两不误。
——还得想办法弄点好吃的。每天喝那清水一样的粥,胃里直泛酸水。
——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办法回去。
——要是回不去……
林薇把最后一块补丁拍平。
——回不去,就在这儿苟着。只要别被卷进夺嫡的漩涡,安安稳稳当个透明人,总能活到寿终正寝。
——就是不知道我这副灰头土脸踩着凳子糊窗户的尊容,要是被四爷撞见,会不会觉得我太狼狈。
——堂堂一个格格,混得连个丫鬟都不如。
一墙之隔,甬道上。
胤禛停下脚步。
苏培盛跟在后头,见主子停下,赶忙收住脚。
胤禛隔着半开的院门,正好看见窗前那个身影。
踩在摇摇晃晃的圆凳上,踮着脚尖,手臂伸得老长。
那截露出来的手臂白得晃眼,跟灰扑扑的窗棂格格不入。
她正跟一块旧布较劲。
脑子里的声音却没闲着。
玻璃。草木灰。清洁剂。
这些词,胤禛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听明白了她的打算。
这府里的女人,变着法儿地往他跟前凑。
她倒好。
月钱被克扣,屋子漏风,连糨糊都得自己用冷饽饽熬。
不找人诉苦,自己搬个凳子踩上去补窗户。
还担心被他撞见觉得狼狈。
胤禛看着那块刚糊上去的青布补丁。
丑。
好好的一扇窗,被她贴得像百衲衣。
——风还是漏。
屋里的声音又传出来。
——不过比刚才强点,起码晚上睡觉不用担心风直接灌进被窝里。
林薇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糊渣子。
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手艺,放到现代能去天桥底下贴手机膜了。
手机膜。
又是个新词。
胤禛转身,顺着甬道往前走。
“苏培盛。”
“奴才在。”
“库房里还有多少高丽纸?”
苏培盛赶紧答:“前儿个内务府刚送来一批上等的高丽纸,足有百来卷,都在库房搁着。”
“挑几卷厚的,”胤禛脚步不停,“给西跨院送去。”
苏培盛赶紧应下:“嗻。”
“另外,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奴才,把她那屋子的窗户全换了。”
“那补丁看着碍眼。”
“奴才明白。”
半个时辰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