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嬷嬷第二日来得比昨日还早。
林薇刚把那碗能照出人脸的粥喝完,门帘就被掀开了。
冷风钻进来,吹得林薇激灵了一下。
顾嬷嬷手里没拿教鞭。
林薇刚松半口气,便看见她身后的小丫鬟捧着一个针线笸箩。
那半口气又咽回去了。
“今日学针线。”
顾嬷嬷把笸箩放到桌上。
“请安姿势还要练,急不得。格格在府里,总不能连女红都拿不出手。”
林薇看着那一堆东西,没吭声。
针线。
好,好得很。
昨天练下肢力量,今天练手部精密操作,果然后宅求生,文武双修。
顾嬷嬷坐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绣花针细如牛毛,在光线下闪着银光。
丝线细如发丝,分红、黄、蓝、绿、紫五色,绕在小小的线板上。
竹制绣绷压着一块白绢,绢上已经描好一朵牡丹的轮廓,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拐得极刁钻。
顾嬷嬷道:“今日先绣花边。牡丹不急,先学走针。”
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严格讲,属于苏清沅。
可她用起来,总带着点现代人的错觉。
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嫩,没茧子。
穿越前这双手最常干的活,是敲键盘、翻档案、在论文批注里写“此处需补文献”。
最激烈的一次劳动,是帮同门搬了三箱《清实录》影印本,搬完在楼梯口怀疑人生。
现在,顾嬷嬷把绣花针递到她面前。
“穿线。”
林薇接过针,又拿起一根红线。
针眼小得离谱。
她眯着眼,对了半天,线头在针眼旁边晃来晃去,死活不进去。
顾嬷嬷看了一会儿:“线头捻紧。”
“嗻。”
林薇捻了。
线头分叉了。
顾嬷嬷没说话。
林薇也没说话。
屋里没人出声。
——这什么酷刑?!
——我穿越前连扣子都不会缝,现在让我绣花鸟?
——不是,谁发明的这个针眼?清代女性的视力是不是统一经过筛选?
窗外甬道上,胤禛脚步停住。
他本来要去前厅,走到西跨院外,听见“酷刑”两个字,眉间压了压。
酷刑?
顾嬷嬷教规矩,能教出酷刑来?
屋里那声音还在狂野的奔跑。
——原身也是,这么难的活,怎么完成的?
——等等,原身每月要交三幅绣品?三幅?这怎么可能?
——一幅我都能把自己扎成筛子。
胤禛站在墙外,没进去。
苏清沅入府之后,按例要交绣品,他略有耳闻。
后院这种事,一向由福晋管。
他从前懒得问,也没必要问。
可这会儿听着,倒新鲜。
这格格,连刺绣都不会?
她那“论文”二字,倒总被她挂在脑子里,像件了不得的东西。
论文到底是什么?
能让她在雷劈之后,把索额图、太子、八弟、十四弟一串人全捋出来,却拿一根绣花针没办法。
屋里,顾嬷嬷终于看不下去了,亲手替她穿好线。
“看着。”
她捏着针,在绢边走了一小段。
针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间距均匀,线伏在白绢上,规规矩矩。
“照着来。”
林薇点头,接过绣绷。
她努力回忆刚才的动作。
下针。
歪了。
再下。
线绕住了。
她把针往外一扯,红线在绢面上拉出一道皱。
顾嬷嬷吸了口气,没骂,伸手把绢抻平。
“手稳些。”
林薇心说我也想稳,但是现在的手不是我的手,是长了隐形脚蹼的爪子。
她把绣绷往近处挪了挪,低头瞄准,针尖往下。
一下。
没扎到绢,扎到了自己。
“嘶。”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圆圆一点,疼得她直咧嘴。
她下意识甩手,血滴落到白绢上,晕开一朵小红梅。
顾嬷嬷眉头一皱:“别动。”
林薇捏着手指。
——完了,布料也毁了。
——这绢不便宜吧?要我赔吗?我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连半碗像样的粥都买不起。
——我这双手是用来写论文的,不是用来绣花的!
——导师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估计会把论文题目改成《清代后宅女红制度对博士生精神状态的摧残研究》。
墙外,胤禛把手背到身后。
他没听懂“博士生”,但听懂了“摧残研究”。
这人脑子里的题目,倒是一个比一个长。
顾嬷嬷取了帕子,压住她的指尖。
“格格这手,太娇了。”
林薇忍着疼,没接话。
娇?
这是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