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秋。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闷雷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雍贝勒府西跨院。
角落里那棵三人合抱的老香樟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树皮皴裂,缝隙里渗出淡淡的樟脑气,被雨水一激,味道冲鼻。
树底下蹲着个人。
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手艺差得离谱。
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苏清沅哭得打嗝。
她今天又被克扣了月钱。
管事嬷嬷笑眯眯地说“府里周转不开”,转头就给隔壁钱格格多添了一盒胭脂。
二两银子的月钱,到手只剩一两。
一两银子,在京城能买什么?
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入冬前的针线钱、炭火钱、打赏跑腿丫头的铜板——哪样不要银子?
她不敢闹。
汉军旗包衣出身,父亲获罪被撸了官帽,她被塞进贝勒府充数。
没靠山、没银子、没姿色。
连嫡福晋跟前端茶倒水的差事都轮不上她。
“凭什么……”
她抹了把脸,抽噎声闷在喉咙里。
雷声近了。
闪电撕开云层的一瞬间,她抬头。
白光。
刺目的白光灌满整个视野。
耳边是木头炸裂的巨响。
香樟树从正中间劈开,半边树冠砸下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苏清沅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眼前一黑,倒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薇的第一反应是后脑勺疼。
不是那种宿醉的钝痛,是硬物硌骨头的痛。
她伸手往脑后一摸,摸到个冰凉滑溜的东西。
瓷的。
她睁开眼。
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木头缝里结着蛛网。
左边是一堵土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块。
右边,一扇糊着高丽纸的小窗。
纸破了个洞,夜风嗖嗖往里灌。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林薇坐起来。
硬板床。薄褥子。
瓷枕头上画着一枝梅花,青白釉,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自己。
青布衫,湿的,黏在身上。
袖口补了三个补丁。
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
林薇的手保养得不错,毕竟一个二十六岁的博士生,最大的运动量就是翻档案馆的线装书。
但眼前这双手,指节粗糙,虎口有茧。
食指上还有个新鲜的针眼,刺绣扎的。
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砸进脑子里。
苏清沅。汉军旗包衣。
父亲苏庆原,正五品笔帖式,因得罪上司被参了一本,全家没入辛者库。
她被“赐”进雍贝勒府当格格。
格格,听着体面,实际上就是通房丫头的高级叫法。
没名分、没地位、没前途。
住处:西跨院听雨轩。全府最偏的角落,十平米不到的小破屋。
月钱:二两银子。实发:一两。
死因:被雷劈香樟树的巨响活活吓死。
林薇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三秒钟。
我不是在图书馆赶论文吗?
《雍正朝储位斗争研究》还差三万字没写完,导师的连环夺命call还没回。
怎么一眨眼……
雍贝勒府。苏格格。康熙四十一年。
我穿了?
她猛地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这身打扮。
真穿了。
穿成了整个贝勒府最透明的那个格格。
连给嫡福晋端茶都没资格的那种透明。
原身记忆里,四爷……不对,现在还是贝勒爷。
她连人家的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每次请安都躲在最后头,低着脑袋数地砖。
林薇揉了揉后脑勺,瓷枕头硌出来的包还在突突跳。
这枕头是凶器吧?古人睡这玩意儿不会颈椎间盘突出吗?
等等。
雷劈香樟树。魂穿。
这套路怎么这么眼熟?
不会给我整个系统吧?签到打卡那种?
她等了等。
没有。
没有叮咚声,没有半透明面板弹出来,更没有机械女声。
行吧。没系统。
那我一个研究康熙朝储位斗争的博士,穿到康熙四十一年的雍贝勒府,算什么?
学以致用?
老天爷你让我写论文写到穿越,是觉得我对学术还不够有诚意?
林薇深呼吸。
外头的雨小了些,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拉了拉湿透的衣襟,打了个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