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它做什么。”
“那你别要。”阿兀说,“你手上没有的,你别伸手。”
第七把手缩回去了。“你替她说话。”第七说,“你跟她是哪儿的人。”
“我不是替她说话。”阿兀说,“我是看见你伸手。你手伸进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第七盯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之后,低下头把料抱走了。他走的时候踢了一脚地上的渣,渣飞起来,落在苏澪脚边。
那天下午收工,第七带着两个人等在营后那道土坎后面。土坎下面是个洼,洼里有水,水是黑的,浮着一层炉灰。
他们没有骂,没有人喊,打得很快。阿兀被按在洼里,用膝盖顶了三下,水溅起来,溅在土坎上。
苏澪赶到的时候,心里一紧。阿兀已经坐起来了。他衣裳湿了半边,湿的地方沾着灰,结成一片黑。他自己撑着地,试了两次才站直,右手按在左边肋上,按得很紧。
“你别管。”他说。
“让我看看。”
“不用看。”
“我要看。”
阿兀把手拿开了。她把手掌按在他左边肋上,从上往下按,按到第五根的时候阿兀吸了一口气。
“第五、第六。”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吸气的时候只吸一半。”
“断了吗。”
“断了。”苏澪说,“两根。你十天不能抬料。”
阿兀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里有一口血丝,他吐在洼里,吐完又笑。“不抬料吃什么。”
“我给你挑活。”苏澪说,“你去伙房劈柴,劈柴用右手。”
“你替我说话,我给你干活。”阿兀说,“这笔账记着。”
“记着。”
那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
他站在苏澪棚门口,看了看里面。棚里有两只罐、一只破盆、一堆筛出来的粗料,还有石朵坐在草席上缠指头。
“你棚里两个人。”都罗说。
“是。”
“你的册子上是一个人。”
“她是来帮我挑料的。”
都罗走进来。他没有看罐,没有看盆。他走到草席边上,用鞋尖拨了拨苏澪摆在席角的那张小木片——那是她磨出来的一块薄木,上面用炭画着三个数,是二十七咳的次数。
“这一笔一笔的,是你记的。”
“是。”
“你记谁。”
“记我自己看的。”
都罗把木片放回去,放得很正。“营里这两天有人来告你。”他说。
“告我什么。”
“告你夜里烧自己的火,占营里的灰。”都罗说,“告你的人我没记名字。我只把他说的抄了一行。”
“那一行你撕了吗。”
“没撕。”都罗说,“我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三道。三道是三次,营里的规矩,一个人被告到第三次,就得查。”
他把腰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翻到一页。苏澪看见那一页上有一排一行一行的字,很多行的末尾都画了指甲刮出来的白道。有一道,有两道,有三道。
“你们这一批三十一个,”都罗说,“到今天早上,还剩十四个。剩下来的这些人,一半告过人。告人不要紧。告得多了,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查我吗。”
“我今天不查你。”都罗说,“我来换一块牌子。”
他走到柱子跟前,抬手把最末那个铁钩子上挂的那块木牌摘了下来。木牌是最末一块,上头刻着三十一。他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从腰间的皮袋里又摸出一块。那一块上头刻着十一。
“从今天起,你是十一。”他说。
他把那块牌子挂上去。挂上去的时候他晃了晃铁钩子,让牌子摆正。苏澪心下一沉,已经猜到了。
“原来那个十一,”苏澪说,“去哪了。”
都罗把旧牌子塞进皮袋,把袋口抽紧。
“昨天夜里填了炉。”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