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四月，赤谷匠作营。

第二十六天早上，苏澪棚里的东西少了两样。一样是筛好的细粉，装在那只深罐里，少了一半。另一样是那三只破陶器里最好的一只——只剩下半截的那只坛，不见了。

地上有脚印。昨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棚门口的泥是软的。脚印小，是光脚踩的，脚趾头很清楚，比她的脚小一圈。她顺着脚印走出去。脚印出了棚，往南拐，过了料棚，进了一排女铺。她在那一排铺位的第三张草席底下摸到了那只半截坛。

坛上盖着一块草，草底下是粉，粉上压着一个小布包。苏澪把布包揭开。里面是一块干饼，掰了一半。

石朵蹲在草席的另一头。十五六岁，脸小，眼睛大，脚上全是泥。就是那个在柱子后面站着看她的人。

“你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

“你要打我吗。”

苏澪把坛端起来，掂了掂。“你拿了多少。”

“半罐。”石朵说，“我自己那份料，是坏的。我筛不出来。我筛了四天，什么都不剩。”

“那饼是谁给你的。”

“伙房的。”石朵说，“我给他搬水，搬了三天。”

苏澪把那一半饼拿起来，放回石朵手里。

“你拿我的料，”她说，“能做什么。”

石朵不说话。

“你拿过去，也不知道怎么用。”苏澪说，“你只是不想手上空着。手上空着的人，三天之内就要被叫走。”

石朵把头低下去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把坛子端上。”苏澪说。

石朵愣了愣，把坛抱起来，抱在胸前。坛比她想的轻。

“跟我来。”苏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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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做那只罐。

苏澪把剩下的粉和石朵那罐没筛开的粗料倒在一只破盆里。粗料里有砂、有渣、有没烧透的黑粒，用手一抓就硌掌心。她把手插进去，一把一把往外挑，挑出来的堆在左边。

“你挑。”她说，“挑出来的放在左边，挑不出的放右边。”

“挑这个有什么用。”

“挑出来的人才筛得动。”苏澪说，“筛不动的人，一辈子挑。”

石朵挑了半个下午。挑到最后，手指头破了，破了也不停。苏澪看了一眼，把自己手上的布条扯下来，给她的手指缠上。

“你叫什么。”

“石朵。”

“石朵。”苏澪说，“你听着。明天早上，管事来查棚里剩多少料。他会问我一句。”

“你怎么说。”

“我说全用完了。”苏澪把盆端起来，“这一只罐要是做出来，有你一半。”

石朵抬头看她：“你为什么给我一半。”

“因为你比我快。”苏澪说。

那天夜里，两个人把粉和在泥里。苏澪用手掌把泥一层一层按在坛子内壁上，按一层，等一等，再按一层。石朵的手小，按不到坛底，她就用一根木棍把泥往上顶。

按到第四层，坛壁上那层壳开始收，收的时候会往一边歪。苏澪拿一根细木棍，从中间把它支住。

天亮之前，苏澪往坛里倒了水，倒了八分满。水在坛里晃的时候能听见声，声是闷的。过了一炷香，水从清变混，混了就不动。她把坛举起来，摆在草席上，围着坛转了三圈，看坛底有没有渗。坛底是干的。

石朵看着那坛水，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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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中午，出事了。

那一次是分料。营里新进了一批旧器，都是回炉的料，管事按号往下分。分到苏澪这一份，边上有人开口了。

“她那一份里有两块好的。”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匠奴，号是第七。他伸手指了指苏澪面前那一小堆。“她一个人占三个人的棚。”第七说，“她还在夜里烧火。烧的是营里的灰。灰也是东西。”

管事看了看那堆料，又看了看苏澪。他的手指在那堆料上点了一下：“你想要。”

“我要一块。”第七说，“我不要她那么多。”

苏澪还没开口，后头有人站出来了。是阿兀。

阿兀是个大个子，肩膀宽，脖子短，平时不说话，干的活是抬料，一趟能抬两筐。他走过去，站在苏澪那堆料前面。

“她夜里烧的是坡下的灰。”他说，“坡下的灰谁都能扒。你扒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