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十七年三月十九,白石县死牢。
石守拙来得比昨天早。他进来的时候,沈砚刚把那张纸从砖缝里取出来,正捏在手里,两个人都看见了。石守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你看了。”他说。
“看了。”
“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一半。”
石守拙走过去,蹲下来,把矮凳放好,自己坐着,没有伸手要那张纸。“你先说。”他说。
沈砚把纸摊在膝盖上,翻到背面。光从窗口进来,今天的光比昨天斜,落在纸上的角度刚好。“这一行被涂过。”他说,“涂得不干,墨是湿的时候抹的,所以笔画里的骨还在。前面两个字是官纸。后面是日子。日子我只认出来半个月。”
“哪半个月。”
“三月。”
石守拙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库里的官纸,”沈砚说,“是三月十三进的。”
“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我抄物料账。”沈砚说,“那一年三月,库里进过一批官纸,一共八百张,价是每张三个钱,一共两贯四百文。总数我记错过一次——我写成了两贯三百文,多写了一张纸的钱。当时我不敢报,自己用墨涂了,重抄一遍。所以我记得这个日子。”
石守拙看着他:“两年前的事,你记得数是三个钱,日子是三月十三。”
“是。”
“你抄过的账,你记得几本。”
“七年。”沈砚说,“白石县的物料、常平仓的报损、榷场的牌勘,还有牢里的口粮。七年,三百多本。”
石守拙把头低下去一点。墙角的老头翻了个身。
“他昨天晚上没睡。”老头说,“灯灭了还在摸砖。摸了半宿。”
石守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你摸砖做什么。”
“摸摸那半笔。”沈砚说,“我在想那个人刻到一半的时候,是有人叫他,还是他自己停了手。”
“想出来了吗。”
“没有。”沈砚说,“想不出来。可我知道他不是自己停的——刻账的人不会刻到一半停手。刻到一半,一定有别的声响。”
石守拙没有接这句话,把册子往膝上挪了挪,像要挪开什么。
“这一行涂掉的字,”沈砚说,“写的是这批纸入库的日子。三月十三。”
“是。”
“可这封信的落款是二月廿八。”沈砚把纸翻回正面。正面是他自己那份“不服”,边角上还有一滴墨。他指着册子——石守拙今天又抱来了那本案卷,就放在膝上。“你念给我听的那一段,”他说,“信是二月廿八写的。这批纸是三月十三进的库。”
他把话停了一停。
“这张纸,比这封信年轻半个月。”
石守拙没接话,脸色变了变。牢里静了一会儿,过道里有水在滴,滴在一个铁盆里,一声一声。
“所以,”石守拙说,“这封信写在纸存在之前。”
“写在纸存在之前。”沈砚说,“除非有人二月廿八就拿到了三月十三才入库的纸。要么是掌库的人偷了纸,要么是这封信不是二月廿八写的。”
“你想说哪一种。”
“我想说,这一页是谁添的,谁就要来答这句。”
沈砚心里透亮。这张纸一下就把案子戳穿了——信落在纸之前,不是偷纸,就是信是假的,横竖有一条是假的,怎么都赖不掉。
石守拙把册子合上了。
“你要什么。”他问。
“乞移司别勘。”
石守拙抬起头:“你知道移司是什么意思吗。”
“案子从县里挪到州里,换官重审。”
“你挪不动。”石守拙说,“移司要状子,状子要具保,具保要人。你要往上走一条路,那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有。”沈砚看着他,“你。”
石守拙笑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脸上的皮动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六。”他说,“我抄了三十年案卷,家里有两个孙子。你让我在那张状子上写我的名字。”
“我没让你写。”
“你在等我写。”
沈砚没有否认。
石守拙把册子抱起来,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有推。“昨天我给你的那张纸,”他背对着沈砚说,“我回去想了一夜。”
“想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