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矿?
蛮蛮握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用油纸裹好,塞进灶房暗格最深处。
不急。矿石的事不会跑,但有些事等不了。
她刚把暗格的木板压回去,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不重不轻,间隔均匀。
是何建国的敲法。
蛮蛮拉开门闩。何建国站在月光底下,军绿大衣领子竖着,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一样。往常那副生意人的油滑和精明全没了,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
“丫头,出来说。”
两人走到院墙外的巷子里。月光从瓦檐上斜过来,照了半边墙。
何建国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旱烟,没抽,捏在手里搓来搓去。
“你外婆不行了。”
蛮蛮的手指一根根扣进了掌心。
“啥意思?”
“入春以后咳嗽加重了,我上个月送了两回药,她不肯吃。最近一次去看她,她坐在山洞口晒太阳,人瘦得像一把柴。”何建国的声音涩得厉害,“她已经好几天没去乡集换粮了。”
蛮蛮的呼吸卡了一拍。
“她说啥了?”
何建国沉默了两息。
“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念。”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映着月光。
“蛮蛮还没来。蛮蛮还没来。”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蛮蛮站在墙根,小小的身板被月光拉出一道长影子。她没哭。四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两只手在棉袄袖口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何建国蹲在对面看着她。
他跟师父走了二十年山,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听到至亲快要撑不住的消息时,脸上是这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
是一种极度克制的、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的力道。
他后背一阵发凉。
“何叔叔,柳河乡走山路要几天?”
“快的话一天半到谷口。你外婆住的山洞在谷里头,再往里走半天。来回四天。”
“你能弄到车吗?”
何建国搓了搓手里的旱烟。
“柳河乡那边我有个老相识,有辆驴车。走山路颠,但比脚板快。”
“明天出发。”
何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行。天亮前我把车弄到寨口。”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丫头,那条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去?”
“九爷爷跟我走。”
何建国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蛮蛮回到院里。灶房的灯灭了,姜二山和小虎都睡了。沈巧云的屋里还亮着一豆油灯,影子映在窗纸上,弯着腰在缝什么东西。
蛮蛮推门进去。
“娘。”
沈巧云放下针线,看见蛮蛮的脸色,手里的布一下子攥紧了。
“咋了?”
“外婆病了。入春以后一直咳,人瘦得不成样子。何叔叔说她好几天没去乡集换粮了。”
沈巧云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把针线搁到膝盖上,两只手慢慢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指缝里有水光渗出来。
蛮蛮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沈巧云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眼圈红得厉害,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蛮蛮,你去。”
她的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把你外婆接回来。家里的事我和你爹撑着。”
蛮蛮点了下头。
“娘,蓝星草染布的活你先做着。赶山组的事我托给九爷爷和哥。试验田有爹盯着。四天,最多四天,我就回来。”
沈巧云揉了揉眼睛,伸手把蛮蛮拉到跟前,替她把歪辫子重新编了一遍。
手指在蛮蛮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你外婆最疼你。她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沈巧云的声音轻了下去,“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能耐,不知道得多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