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这丫头走一步看三步,手比脑袋快。
“行。”赵德发一拍大腿站起来,“明天我安排壮劳力来翻地。你指哪儿翻哪儿,听你的。”
蛮蛮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赵德发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蛮蛮,评比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蛮蛮踩着田埂上的湿泥,脚步没停。
“赵叔叔,我不打没准儿的仗。”
赵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咧开了嘴,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淌下来,他也不擦。
回到家,已经快晌午了。
姜二山坐在堂屋门口,木棍靠在腿边。他看见蛮蛮浑身湿淋淋地进来,站起来接过她肩上的蓑衣。
“看完了?”
“看完了。明天翻地。”
姜二山点了下头,沉默了两息。
“蛮蛮,爹帮不上大忙。但集体田翻完地以后,爹能盯着。浇水、看垄、赶鸟,这些活爹干得了。”
蛮蛮抬头看他。
一年前这个男人连床都下不了。现在他站在门口,腰板虽然还差点意思,但那股子劲回来了。
“爹,那就交给你盯着。”
姜二山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踏实得很。
沈巧云从灶房探出头来。
“蛮蛮,你冬天晒的那些药材我帮你分好了。紫苏根三捆,黄芩两捆,葛根一筐。你看看对不对。”
蛮蛮走到灶房一看,药材按品种码在角落的竹匾上,扎得整整齐齐,连晾晒的朝向都分了干湿。
娘的手艺一直不差。缺的是身体和机会。
“娘,这些药材你帮我管着。后面赶山换回来的也归你记账,量大了我怕记漏。”
沈巧云擦了擦手,嘴角往上翘了翘,没笑出声,但眼底亮了。
赵德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他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姜二山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沈巧云在灶房里理药材,小虎扛着柴刀从后院出来说要劈柴,蛮蛮蹲在院子里翻一本旧册子。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屋顶漏着,墙透着风,灶台冷得能结霜。那个断了腿的汉子窝在被窝里,身上盖着一床补了十几个洞的棉被。
赵德发搓了搓鼻子,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这家人,真跟做梦似的。”
入夜。
雨停了。
云散开一半,月亮从缝隙里钻出来,白得晃眼。
小虎翻了两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姜二山和沈巧云的屋里没了声,睡实了。
蛮蛮披着棉袄从后门溜出去。
屋后的竹林被雨洗过,叶子上挂着水珠,月光一照,亮闪闪的。
她站在竹林边上,从棉袄里层抽出弯刀。
刀身窄长,弧度像一弯新月。旧皮绳缠着的柄头上,苗文符纹安安静静的。
月光落在刀面上。
纹路亮了。
极淡的紫色光从刀身的纹路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顺着刀脊往刀尖蔓延。蛮蛮的手心传来一阵温热,像刀在呼吸。
同一刻。
图鉴亮了。
不是翻页。是扉页底部浮出了新的字。比始祖留言更小,但颜色更浓。赤红色,每一笔都在跳动。
“春水注满地脉,蛊圃水脉活性已达峰值。最佳开启窗口:三日内。逾期需等至下一年春水期。”
蛮蛮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三日。
她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集体田翻地要人盯着,蛊圃开启也不能再拖。两件事挤在一块,时间像被人拿刀劈成了两半。
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松软的腥气。
蛮蛮盯着刀身上那层幽幽的紫光,嘴唇动了一下。
“三天。”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