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八成是老九找的药材,挂在那丫头名下好算账。四岁能干啥?擦鼻涕都擦不利索。”
“可不是嘛。再说她娘是苗家的,苗家那些老辈子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在搞封建迷信,用什么苗蛊法术找宝贝呢。”
苗蛊法术。
四个字从蛮蛮头顶浇下去。
她的脚步没停也没快,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头的警钟已经敲得震天响了。
这个年代,“封建迷信”四个字能压死人。比偷公物还严重。
蛮蛮拉着小虎回了家,给爹娘报了满工分的事。沈巧云红了眼眶,姜二山在竹帘后面使劲拍了拍床板,嗡嗡地笑了一声。
入夜,蛮蛮没回屋睡,而是去找了陈老九。
老猎人正在院子里擦猎叉头上的锈,月光下铁头泛着冷光。
“九爷爷。”
陈老九一看她这个点来,就知道有事。
“说。”
“今天散会后,有人说我家搞封建迷信,用苗蛊法术找药材。”
陈老九擦猎叉的手一顿,脸沉了下来。
“谁说的?”
“不认识,跟大伯娘走得近的几个婶子。”
陈老九把猎叉往墙上一靠,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丫头,你想咋办?”
蛮蛮蹲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以后进山,我不打头了。”
陈老九眉头拧起来。
“您走前面,带路。小虎在中间,用鼻子辨药。我跟在最后头,就是个跟着学的小孩。找到药材的功劳归您的经验和我哥的鼻子。”
陈老九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嘴巴张了两回才吐出一句:“丫头,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九爷爷,‘封建迷信’四个字比砍刀还利。咱得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
陈老九沉默了。旱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见火星。
“行。明天开始,按你说的来。”他站起身,又加了一句,“那个话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试水的。你当心点。”
蛮蛮点了点头。告辞出了院子,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的,远处山脊上黛色的轮廓压着半轮弯月。
走到寨子中段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王桂花家的院子就在路左边。竹篱笆扎得比别家高半截,院门虚掩着,灶房那边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蛮蛮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
但她听见了声音。
从院墙里头飘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嗓音。陌生的,不是姜大山那种闷声闷气的调子,是一种油滑的、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中年男声。
“……桂花嫂子放心,只要你把那个丫头赶山的路子摸清楚了告诉我,好处少不了你的。我们收购站的周站长说了,这种品质的药材来源如果固定,上面会给特批指标……”
蛮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听过。
那天傍晚,寨口老槐树下,墨绿色吉普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中山装男人。方脸,浓眉,左眼角下方一颗黑痣。
王桂花压低了嗓门接了一句,听不太清,好像是“那丫头精着呢”之类的话。
男人笑了一声,不急不慢地说:“精不精的不要紧,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浪花。关键是摸清路子,周站长的意思是……”
院子里忽然传来咳嗽声,像是姜大山醒了。
说话声一下子断了。
蛮蛮贴着墙根无声地往前挪了几步,拐进自家院门。
她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那半轮弯月,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收购站。周站长。特批指标。
那个开吉普车的男人,不是什么路过的外人。
他冲着她来的。

